3、变故 却见受了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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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仪宣布订婚礼的下半场是茶会，众人陆续归席。乐队重新开始奏乐，一时间满场喧阗。
人群中，宝廷最先看见表妹召南。
一身老气横秋的深色洋绸旗袍，倒是愈显其肤色白皙。好在年纪轻，身段也苗条，勉强能压得住，显出一丝温婉沉静。亦如时下所有时髦的年轻女性一样，穿着带跟的黑皮鞋和外国进口白色尼龙长丝袜。头发全部往后梳成一个发髻，只额角仍有一些细小而不驯服的碎发。但最显眼的，当属那张线条清秀却涂了猩红色唇膏的嘴唇。
忽然之间，宝廷竟生出一种宝物被他人窥伺的不安。
他穿过众人，一把执过召南的手腕：“你与曾先生的坐席在前面。”一面领她过去，一面道，“曾先生没来？难不成外界的传闻是真？”
召南不便多言，宝廷已嗤了一声道，“这中央饭店也号称是南京的大华饭店，你信不信，竟然会有人在大华饭店找不到座位？怕是除了像你我这等无足轻重的小人物吧！”又一指舞池对面，“母亲与清芬她们在那边。”
一路上亦有不少相熟之人，召南一一应承。或寒暄，或周旋。耳边但闻乐声靡靡，舞池中亦是人影翩翩。
哪知清芬眼尖，一眼看见宝廷与召南二人，不住跳脚对他们挥手致意。逼得孙令仪只得由她径直穿过舞池中央，迎上前来。
甫见面，就拉着召南的手说个不停：“召南，你怎么才来？你有没有赶上主席台上撒玫瑰花那一节？还有王美伦的礼服和订婚戒指，”清芬看一眼召南身后的二哥宝廷，故意避而不谈准新郎张伯钧身着军装一事，“她们都说——”
孙令仪打断她，翘首打量召南身后：“曾先生没来？”又不无惋惜地道，“我还和清芬说，你们怎么迟到这么久。召南，没有吃过东西吧？让清芬陪你去那边先垫垫肚子。”
提及订婚礼上的茶点，清芬登时两眼放光：“走，我带你去吃金陵春的奶油栗子蛋糕，一点不比凯司令的差！”
不料旁边刚好一名饭店侍者经过，正好与她们撞上，杯子里的饮料泼了召南一身。
清芬和孙令仪不觉大为光火：“怎么这么不小心？你这个人是怎么做事情的？这种洋绸沾了饮料，最是洗不掉的！”
对方忙连连赔不是，一面用白色餐布替召南擦拭水渍，一面连连欠身解释道：“是清水，不是饮料，前面一位客人说口渴……”
召南见是一位年轻侍应生，似乎被吓得不轻，低头笑笑，让他自去。
一场小插曲过后，召南亦委婉地请孙令仪的示下：“令姨，清芬，我刚到，还没有与双方长辈亲友打过招呼。”
孙令仪当即满口应承：“对对对，礼数不可缺，礼数不可缺，你先去。”稍一沉吟，伸手将清芬身后一直作壁上观的宝廷拽到跟前，“干脆让宝廷也陪着你去。你舅舅千难万难才托人为他在经济部谋了一个职位，召南，这么好的机会，你正好带你表哥去认认人！”
召南不好推脱，这厢孙令仪不容宝廷分辨，已催着他二人快去。
宝廷也不放心让召南独自前往，遂半推半就。
召南与宝廷来至主席，向男女双方的父母亲友道贺，转达了曾先生因病不能亲自到场恭贺的遗憾。
王嵩焘态度冷淡，只略一抬眼，几不可察地点一点头，算是知道了。倒是准新娘王美伦主动伸出戴着白色蕾丝手套的手与她相握。
“卢小姐是和总统夫人一样，是留洋回国的新式女性，我一直想让凤雏帮我引荐。”她眉眼秀致，不无羞涩地睨一眼几步开外的张伯钧，见召南身边尚有一位陌生男子，遂问道，“不知这位是？”
召南为表哥宝廷引荐。
张祺芳夫妇亦带笑颔首。张祺芳更是关切地询问了曾大维的病情，并交代一旁的随从，务必为曾先生找最好的大夫，且特意叮嘱，务必要大夫登门看诊。
召南替曾先生谢过。
张母笑眯眯地吩咐准儿媳：“卢小姐亦是曾先生的学生，不是外人，你们年轻人谈得来，去玩你们的去，不用陪着我们这些老古董。”又十分和气地对召南笑道，“凤雏在那边。”
美伦毕竟是新人，眼睛悄悄觑了觑父亲，红着脸称“是”。遂领宝廷与召南一同去见正与三五个好友交谈的张伯钧。
张伯钧想必已看见了走近前来的这三人，副官才一提醒，便已带笑转过身来。眼中显出恰如其分的欣喜之情，视线又从宝廷召南二人身上移向自己的未婚妻，笑意丝毫不减。
宝廷在一旁冷眼打量。有道是将门出虎女，王嵩焘出身草莽，凭一杆枪杀伐征战多年，占据晋绥一境，为人阴险狡诈，唯利是图，人称“太原王”。听闻总统几番电召其入京，皆拒不奉诏，要不是今日张王两家联姻，想必仍称病不来。但这位王家六小姐，似乎丝毫未曾受教于王家的家风，倒像是娇娇弱弱的女学生。
待宝廷回过神，却见召南已经主动伸出手去，笑容略有些僵硬，招呼道：“凤雏兄，大喜。”
分别近两年，召南忽然仍以当日初次奉命与之打交道时的称谓称呼他，行的是西洋握手礼。
张伯钧亦笑：“召南师妹。”语气不疾不徐，态度亦如当日两人在财政部初次见面一般，不著半点痕迹。
“先生因病不能亲自前来为你道贺，托我代我转达。”
那厢，一名随从疾步走到王嵩焘身边，附耳过去似报告了什么，王嵩焘登时脸色大变，起身便走。
这边召南话音才落，耳边忽听一阵巨响，须臾便听人群中爆发出尖叫声，直叫：“有刺客——”
召南只觉眼前闪过一道白色的影子，却见受了惊吓的王美伦已经手捂双耳扑进了张伯钧的怀里。
张伯钧转而命令副官带人保护身旁几位友人也是贵宾，以及各国大使与领事撤离，又命闻讯赶来护卫的手下保护王美伦等人的安全。
容纳有上千人的舞厅里已经乱做一团，众人慌不择路，负责卫戍的军警亦被人群冲散，不断有士官因此鸣枪示警。一时间，被流弹击中的玻璃或是瓷器碎片四处横飞。
召南所在的位置距主席台不远，让她吃惊的是，二楼楼梯上方持枪射击的刺客正是方才那名年轻侍应生，其所射杀的目标也似乎仅是王嵩焘一人。
但情势未容她细想，召南已被一股蛮力极为凶狠地扯过去，差点跌倒在地。竟然是王嵩焘心生一计，随手将她作为路人拉了过来，为自己做人肉掩体，挡住子弹的射击。一路拖拽着她，在另一名随从的掩护下抱头逃命。
宝廷反应过来，大叫：“召南！”
有灼热的液体飞溅在召南的面庞之上，想必是人的鲜血。
所幸有惊无险，数个小时之后，原本济济一堂的中央饭店才重获平静，偌大一个舞厅内空空荡荡，徒留下满目狼藉。
被士兵救下的召南，让孙令仪等人先行离去，自己则向负责清理现场并进行善后事宜的将官提出，务必要亲自拜见张伯钧将军本人。
眼下并非一个好时机，甚至不合时宜，但召南想，为免日后自己还要专为登门一见，不如就在此时此地完成曾先生交付的使命。
位于饭店二楼的一间套房内，张伯钧正在更衣，脱下染了血的军官服和衬衣，正一粒一粒扣着衬衣纽扣。听了副官的报告，蹙眉向一旁正等他示下的参谋官吩咐道：“我稍后便到，让汽车十分钟后出发。”
他的副官复姓皇甫，单名一个“秀”字，闻言立即飞奔下楼，找到正在一楼大厅等待答复的卢小姐，如释重负地道：“卢小姐，我们长官只能给你十分钟时间，快请随我来。”
面前那道门扉被皇甫副官轻轻推开，脸上尚带着来不及擦拭的血迹的卢小姐出现在门口。
而门内，张伯钧亦转过身来。身上只着了军装白衬衣和黄绿色军裤，这一次，其英俊的面庞上再没有丝毫笑意，片刻之后，他才缓步走向面前的女子，一只手伸进军裤口袋内，取出一块干净的男式手帕，递给伊人。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变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