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礼成 但只见满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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召南和曾先生辞行。
中央饭店靠近东城，与总统府仅隔一条国府路，号称南京各大豪华饭店之最，总统与夫人也常在此处宴请宾客。但召南还要先赶回位于城西北的赵府更衣，等于横穿大半个南京城两个来回，再去赴宴。
她预计时间会来不及，破例和曾先生提出向总务处借了公车。
不料才出办公室门，恰好撞见货币处的副处长吴寄渔特地登门，满脸不明所以之色：“卢小姐，你务必要提醒曾先生整顿行里的庶务，我刚刚才发现，收发处竟将寄给你的信夹在给我的信中，送到了我的办公室。”
召南接过信，感激地致谢。
吴寄渔今年约四十多岁年纪，头发用发蜡梳得油光锃亮，展开一副对待后生晚辈的亲切笑容，热络地道：“这不，我立刻亲自给你送了过来。”
召南也笑：“真是多谢吴副处长。”
信封上，是大姐卢周南的笔迹，封口也看起来完好，并不像被人拆开过。
“我还有些事，先告辞了。”
“卢小姐这么着急，是急着去赴宴？”
召南并不隐瞒，点头称是。
“和曾先生一起？”
召南虽年轻，已见惯这些场面，道：“先生略有身体不适，命我代表他前往恭贺。”
吴寄渔“哦”一声，一双精目却仍打量着召南，似若有所悟，半晌才道：“承蒙凤雏兄看得起，也给鄙人送了一份请柬，那卢小姐我们晚上见。”
所幸总务处的司机已奉命前来，召南趁机脱身。她在汽车后座拆开大姐的来信。
“召南吾妹，见字如面。距你我二人上次相见，竟也有半年之久，母亲与我均甚为想念。近日听闻，曾先生在南京颇受排挤，所推行之经济变革亦频频受阻，不知是否殃及你？还望时刻谨记，国家富强，民族复兴，并非我等女子之己任。又及，我在北平时有耳闻，张氏‘土木系’军团已无异于总统之嫡系，曾先生若此时与张祺芳交恶，恐未来前途堪忧，你务必劝说其为长远计，暂与张氏周旋一二。王嵩焘拥兵自重，人称‘太原王’，曾数度倒戈易帜，勾连日伪，可见其为人。在我方与日寇是战是和未决之际，张王两家如此高调联姻，颇具深意。再则，张凤雏与曾虽有师生之情，但其人肖父，更胜其父，你务必劝曾先生不可轻信之……”
这并非卢周南第一次在信中与二妹议论时事。卢中望一直奉行对子女实行新式与民族教育，卢家也因此分出两个阵营，长女周南每每与父亲政见不和，二妹召南则是每每被她教育和争取的中间派。
召南折起信，放回公文包，转头望向车窗外。
二十一岁，简奥斯汀已经写出了她的第一部小说，年轻的伊丽莎白正是在一次晚宴中遇见了达西先生。召南忽然倾身向前：“徐司机——”
后一句“我们去挹江门城楼”，只差脱口而出。
司机老徐回头问：“卢小姐？”
汽车终是沿着既定的中山大道，往赵府开去。
“没事。”召南自觉失态，表情略有些狼狈，掩饰道，“不好意思，我忘了曾先生交待我的事，刚刚想起来。”
挹江门上自从扩建了城楼，已渐成为金陵新八景之一，召南每每向往，却一次也不曾去过。
而今晚最着急的人莫过于阿江。
“二小姐，你快点！赵家太太还让我叮嘱你，叫你不好迟到，中山东路会戒严的。叫你一定带上请柬，没有请柬进不去的！”
召南用手紧着发髻，对着镜子吩咐道：“把我新做的那件珠灰色旗袍拿给我。”
阿江站在自家小姐身后，低头看看手里的衣服，好言相劝道：“二小姐，这件衣服时髦归时髦，但你穿了显老气。”阿江灵机一动，转身又从衣橱里重新找出一件衣服来，仔仔细细将四角捋平整，平摊在床上让召南看，“二小姐，不如你穿这件夫人才送来的裙子去喝喜酒。我上次看你试穿，这件样子好，料子也好，穿上看着比芬小姐还小几岁。现在那些时髦的女学生都流行穿这个。”
召南回头看过去，床上果然平摊着一件中式改良斜襟袄裙，正是上个月母亲托人送来的那件。
上衣是银白色缎面小袄，依照她的喜好并不过分掐腰，五分袖，宽袖口，圆下摆，领口袖口与斜襟处镶滚了丝线织成的花边，下裳则是黑色绸缎的百褶裙。
连阿江都知道这是眼下女学生中流行的时髦装束，可见母亲一直还当她是长不大的孩子。召南情不自禁伸手将裙角抚抚平，笑着应允道：“等下次咱们回北平时再穿这件衣裳。”
阿江见她不依，更急了：“二小姐你穿西洋裙子也好看，我都熨了的！芬小姐也是穿一身西洋裙子。”
待要转身再去衣橱里拿，召南忙叫住她，耐心解释道：“我今日是代表曾先生出面赴宴，穿中式礼服和深色显庄重。”
阿江失望不已，仿佛不能穿漂亮新衣服的人是她自己，抱着一叠衣服嘟嘴道：“要阿江说，二小姐你就是太庄重了。”
召南故意笑问：“阿江，你知不知道清芬有一支大红颜色唇膏放在哪里？”
阿江顿时眼睛一亮：“是不是芬小姐说是外国进口的那支？我去问小凤要，她肯定知道芬小姐放在哪里。”
夏末秋初之际，天色并不会黑得太早。
不等汽车刹住，车窗外已清晰传出奏乐之声，三层高的中央饭店主楼内外，灯火通明。与马路相隔的铁栅栏内外，更是布满负责警卫的便衣和荷枪实弹的军警，戒备森严。
饭店门童立刻上前为宾客打开车门，徐司机也下车来客气地问：“卢小姐，你几点结束？我提前把车开过来接你。”
召南婉谢。
订婚仪式是中西结合式，饭店舞厅里布满了花卉，特别注明由圣心慈善堂布置。舞池里请了一支外国管弦乐队，此时却满场鸦雀无声，原来已到了双方主婚人在台上主持交换订婚婚书环节。
待证婚人致辞完毕，足足容纳有上千人的礼堂内登时响起雷鸣般的掌声。更有数十名中外记者举着照相机穿梭于人群中。只不过，在所有嘉宾外围亦同样布满了荷枪实弹的士兵，时刻严阵以待，算是此次订婚礼的另一大特色。
入口处照旧例，设有签到处。两位男傧相俱是一身体面的长衫，满脸堆笑，接过女宾客作为贺礼递上的金笔，请她在厚厚的签到簿上签名。其中的年长者，目送着这位迟到的女宾客孤身一人向偌大的舞厅走去，侧耳向身后张府的佣人低低嘱咐了几句，那名佣人忙飞奔而去。
这么多人，召南一时间找不到孙令仪与清芬，便暂时在一处站定观礼。
今日，不但总统夫人派了特使前来赴会，连介绍人之一都是当朝“太子爷”本人，足见当局之重视。
台上几位老者，除证婚人一人身穿西式礼服外，其余果然都是簇新的中式长袍马褂加身。召南先向传闻中的“太原王”王嵩焘看去，此人身形健壮，唇上蓄着八字须，面孔黝黑，只在与男方交换婚书之际，才稍露一丝笑意。而身为中央军“土木系”军团首领人物的张祺芳，则一反往日的不苟言笑，不但笑容可掬，更令人观之可亲。
再看台下，但只见满眼衣香鬓影，端的是花团锦簇。其间还有不少洋面孔，不用说都是各国的大使或是领事携其家眷。有身着便服的，也有身着他国礼服的，更有异国军服加身的，真可谓济济一堂，热闹异常。
召南已先后参加过数次这样的新式婚礼，心知接下来，应是一对准新人分别向主婚人、证婚人、介绍人及来宾三鞠躬，然后互行鞠躬礼，再双方互相交换订婚戒指。
但她还是冷不防被台上那道纤细的白色身影刺痛双眼，只有握紧手里的珍珠手包，强自镇定。
白色为西式礼服用色，层层叠叠的白色乔其纱长可及地，在金色光影中泛出异常柔和的光泽，手里的捧花则选的是最雅致的浅粉色。
就在来宾纷纷赞美一对准新人均是才貌双全之时，召南身边几个女孩子却彼此交头接耳，其中一个似有些不屑道：“你们不觉得王美伦的打扮有些眼熟么？”
其余人自是齐齐附和。
“怪不得我一看就觉得眼熟，原来她是模仿总统与夫人的结婚礼服。”
“只可惜模仿得四不像，画虎反类犬。”
……
旁边刚好有一位晚报记者正好经过此处拍照，闻言哭笑不得。当日总统与夫人的那场世纪婚礼，至今仍被国人奉为典范，如果他没有记错，照片上，夫人明明穿的是一身中式银色旗袍，并不是这位准新娘所穿的西式礼服。可见天下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因为年轻气盛，难免心怀妒恨。
但接下来，一对准新人并未互行鞠躬礼。准确说，只有准新娘一人行了鞠躬礼，张伯钧因军服在身，只略一抬手欠身致意。
但众人仍是鼓掌庆贺礼成。
避无可避，召南终于看清张伯钧果然如表哥宝廷所言，着一身陆军军官服，肩上则是新晋的二级上将徽章。昔日清俊的面庞，虽含着笑意，却因黑了，也瘦了，五官愈显刀凿斧刻一般，不怒自威。笑意晏晏间，视线扫过召南所在的位置，倏忽之间，召南头皮一阵发麻，直觉他看的人，即是自己。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礼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