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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十九•悠然见南山 他给我讲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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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约半个月,因为震之,我的“好日子”到头了。
那天,我用完早饭,刚牵了莲走出帐篷,就被一大堆孩子给围住了。
“姐姐,也教我们写字吧!”元哥达说。我才明白为什么,震之远远地躲着,不好意思地看着我。
我想了想问道:“我教给震之的字并不是你们的字,你们还要学吗?”
“可是,我们认得之后就可以写我们的名字,还可以写我们生活中遇到的有趣的事情了!”说话的是一个小眼镜单眼皮的男孩,只七八岁的样子,我记得我卧床的时候他也随震之来看过我,我还听见元哥达叫他博吉亮。
依照他们的生活,本身接触书本的机会就很小,可是,如果有文字的话,无论他们现实生活中用不用得上,至少能够给他们的生活添加一些乐趣,更何况我闲着也是闲着,我想了想,便点头答应了。“明天开始,只要不下雨,你们每人带个小凳子,每天早晨到赫连家帐篷后到方高崖前的那块平地上去等我吧。”
伤好之后我曾多次和莲走到那块去,那里地势平坦,能容下很多的人,旁边有个废弃了的草棚子,已经破落了,只剩下四根柱子支撑下茅草的屋顶以及几面坍圮缺口了的土墙,长满了青苔,偶有压制不住的茅草斜斜地伸了出来,在风里飘摇狂舞,周围有竹篱,离离种满了类似于菊花的东西,颇有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味道,也不知曾是谁的住处,不是云吹人的风格,想来应是很有书香味的一家子,我选了在那附近,一是很喜欢那里的环境,另一方面,如果下雨的话还可以在里面避个一时半会儿,离赫连家又近,便于取东西,而且后方高崖上草木茂盛,空气应该很好。
“姐姐,我也能去吗?”一个小姑娘,怯怯地看着我,被人挤在中间,只露出一个小脸,那双渴望的眼睛,我见犹怜。
我笑着点点头,“只要想学的,都可以来!姐姐我这儿,有教无类!”
“姐姐,姐姐,莲也去,莲也去!”莲显然不高兴受到了忽视,噘着一张樱桃小嘴,手还不停地晃着我的裾裙下摆,不饶人地嚷着。
我蹲下去,抱着她,使劲儿地亲了她一口,笑着道,“好,莲也去,我教莲读‘abc’”
打发了那些小鬼,我叫住了正要开溜的震之,把莲交给他抱着,说:“你等等,我和你一起,我也正好去找你师父有点事!”
“姐姐你不骂我?!”震之抱着莲小心翼翼地问道。
“我骂你干什么?”我一只手搭着他的肩膀,一只手逗着在他怀里藏着的莲,道,“赠人玫瑰,手有余香。教给他们识字这是一件好事,只是,以后切不能像今天这样,有什么东西都喜欢拿出来显摆,你有优点,即使是你藏着掖着,别人也总是能够从你的日常生活中感受出来。你现在是在狼山村,如果你将来走出这里了,你切要记得一句话‘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我记住了!”震之红着脸喏喏道,“姐姐怎么知道我在他们前面显摆了?”
我转过头看了看这个虽然比我小两岁,但个头已经和我差不多高的男孩,刮了下他的鼻头,说道:“因为我是你姐姐啊!”
到了罗格木的“专属药房”,他正里里外外地忙活着整理前段时间收集回来的药材,因着我的缘故,很多药材没来得及晾晒就发霉坏掉了,等我的伤好得差不多的时候,秋季已经悄悄来到了,草原上的秋风实在是张狂,剩下的想要晾晒已经成为不可能,罗格木明显正为此发着愁。
“也许,你可以试试用人工的办法给它们脱水”我突然出声,把罗格木从独自的沉思中拉了回来,先是一怔,转而眼神就变得柔和了起来。
“你什么时候来的?”他丢下手中的事,过来握了我的手给我把脉,这是他一直以来的习惯,每次见我都必然重复的动作。很多次,觉得他很像我的二哥,时时刻刻地关心着我,爱护着我,给我温暖,可是,我知道他不是我二哥,二哥看我时没有那样的眼神,那眼神,分明是我第一次正面地答应卢西皓示爱时他那欣喜怜爱的眼神。也许,正是这个原因,让我可以心地去依靠他,去吸取他给的温暖,去接受他给的帮助。
也有时,那份无名的好让我觉得惶恐,觉得害怕。向元漓的样子的确很美,包括像云吹沉狝那样阅美无数,家中藏满才女佳人的皇子之尊也抵抗不住那份诱惑,但我知道,罗格木不是一个如此肤浅的人,亦不是一个有心可以用来广泛地爱很多女人的人,他对我好,应该与我这副皮囊没有多大关系,我也自认不是一个有魅力的人,所以,他给的好越发让我觉得纳闷,我享受,同时,知道失去的痛苦,也极度地害怕失去。
也许,没有得到就不会失去,这样是对自己最好的保护。
我也习惯性地给他握着,一边翻看着旁边桌上的药材说道,“孩子们叫我教他们学习写字,我想问你要块木板,最好是深色的,表面光滑些,但要容得水渗进去的。”
看着罗格木责怪的眼神往震之望去,我连忙补充上一句,“不关震之的事,而且你也知道,如果我不愿意的话,我是无论如何都不会答应的!”
这句话怎么有点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味道呢,说完之后我总觉得有点对不起震之。果然,还没等我说下句话,罗格木就开口了:“震之,你回去把玉阳内经的第五第六章默一遍,今天晚饭前我要看到你的心得!”
刚才还兴高采烈的震之顿时像浇了热水的花似的焉了下去,垂了头就往外走。
“今天不是学习新药材的日子吗,你怎么还叫他回去默书?”我有点责怪地问他。“震之有过目不忘之功,你应该因材施教!”
“记下了不等于就是他的了!”罗格木正色,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道,“你的伤还没好多久,还应该好好养养,怎么就想着给孩子们教字儿了,就急这一时半会儿!”
“我知道啦!”我拍拍自己的胸脯保证道,“我主要只是给他们领入门,我打算以后让震之给他们讲。”
我是说真的。我喜欢做什么事都有头有尾,无论结果如何,那都是一种圆满,而这种圆满让我感到满足。我不知道自己能在这里呆多久,虽然现在我是挺想呆下去的,但是,我总是有一种预感,将有我不愿意发生的事情发生。
罗格木以一种异样的眼光看着我,张了张嘴,终是没说出一句话来。不知道为什么,我竟想起了当初被狼群袭击时他把我护在背后的样子,那眼光,惹得人心痛无端。
受不了那份宁静,我打岔道:“我就今天得点空了,我帮你把药给烘了吧!”
说忙就忙,我又是画图纸,又是做示范,帮罗格木把那个“烘药台”给砌好时天已经黑了。我拍怕手,站起来,伸了伸腰,打趣道,“就差实验了!罗格木,你说我帮你这么大忙,你要怎么谢谢我呢?”
罗格木静静地看着我,很久没说话,久得都让我以为他生气了,似乎我今天就趴着画了几笔图纸,后面都是我说,罗格木画的,砌台子吧,也是我在旁边指挥的时间长一些,而且,貌似这批药材也是因为我的原因才落得如此下场。说刚才那句话,似乎脸大了点,我的头上也禁不住要冒黑线了,果然啊,穿过来的都是些线厂老板啊,还是专产黑线的那种。
然而罗格木接下来的话却让我吓到了,“你要我怎么谢你?你要什么我就给什么!”
话说自从罗格木给我治伤起,村长似乎就不太待见我,许是见不得我把他孙子给折腾得脸色都没有了吧,罗格木回来之后他基本就没在我面前出现过,虽好药好食从没断过,但我想也是给了雪山面子。罗格木这句话,我估计村子要听到这句话灭我的心都能有了。
可是我又想,在狼山村罗格木至少也是一钻石级的人物:家世显赫——村长的唯一传人:学识渊博——据说名闻各国的木神医是也:面貌姣好——云吹人的个子,湘帘人的脸。于是就开玩笑似的来了一句:“给我你的心吧!”
“可以!”甚至没有给我反悔的机会,罗格木已经把话说出口了,那嘴角,似乎还带着似有似无的笑意。
我咋以前就没发现平时人模人样沉默寡言的罗格木如此的坏呢,村长不知什么时候来的,反正是恰好给他听到了我们的对话,我都无法想象他心里我是如何的形象了,只听他轻哼了一声,从我的旁边走过,带起一阵凉风。
秋天来了,这草原的昼夜温差又大了啊!
“木板送到哪儿?”罗格木亲切的话语声顿时给我注入了不少暖意,把我从村长那西伯利亚的寒流中拯救了回来。
第二天罗格木不仅给我拿来了一个木板,居然还带了一个支架,让我不得不怀疑他是不是真的与我是心有灵犀的,不用点就通了。我用碗盛了水,用毛笔蘸着写字。村子里有的大婶也来看,不知怎么竟惊动了村长大人,特意跑来,虎着个脸看我捣腾些什么古怪东西,忽然想起中国古代也是个文化专制的时代,学习的权利都掌握在官府手里,不知道村长是不是不乐意我破坏了这个规矩,把他的人民给教化得上下不分了,破坏了秩序,整得我站在前面讲得战战兢兢的。
结果第二天,我上课的时候面前就多了一大桶水,有人告诉我,是村长叫人给挑来的。
一时之间觉得很感动。我身份不明,又总是做一些让他觉得匪夷所思的事,这个村子不一般,这里面肯定有他想要守护的东西,所以,他对我有疑惑,我是能够理解的。都说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他虽是怀疑我,但是也愿意相信我,这需要多大的勇气,一着不慎,满盘皆输,这个道理,我都知道。
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我总是觉得这里的孩子都是些天才,学东西极快。想当初我学了好几个星期的拼音,他们只用了短短的几天时间就掌握得很好了。震之也在旁边帮我的忙,他已经能够进行一般性的阅读了,简直不是进步神速所能概括的。莲似乎不满意她一个人的姐姐突然被一群人给分享,常常在我上课的时候捣乱,不是掀翻了谁的凳子,就是抱了我的腿往上蹦,给她扰得上不下去了,就给孩子们放了课间假,牵了莲到处走走,这时我总能看见她的嘴角若有若无的笑意,我再次感叹,这里的小孩果真都是些天才啊,特别是某些东西,简直已经到了无师自通的程度。
这些秘密,我不是不好奇,但是,我很清楚,这是一个不能碰触的禁忌。我不能够确定,我是否会一直守着这个村子永远地生活下去。更何况,这不是一个平凡的小村庄,它给不了我想要的平凡。
现在这个状态我已经很满意了。
我是家族里面最小的孩子,最小的哥哥也大了我六岁,所以我很喜欢小孩。许是因为我教授他们知识的缘故,孩子们都肯围着我玩,这种热闹让我觉得幸福。
我们上课的地方百米那个高崖,是我摔下来的那座山脉的延伸,只是相对我摔下来的山崖,这个高崖的地势已经渐缓,时有小兽在上面攀岩,峭壁上有一只崖鹰雏鸟,嗷嗷地叫换着母亲的喂食。
我蹲下去,指着那只小鹰对莲说道,“看!莲,那里有只小鹰!毛茸茸的,你看像不像你!”
许是我太大惊小怪了,我来自城市,少见野物,莲她们确是在这里出生成长的,见多了这类东西,对我的话并没有什么反应。倒是元哥达正好从旁边过,顺着我指过去的手望了望,对我说道:“姐姐,你要喜欢,我能上去,我给你端了来?”
我摇了摇头,望着那只小鹰,道,“我养不活它,如果仅为了我这份喜欢就端了来,不仅会让它的母亲伤心的,还白白伤了它的性命,它人生的意义不是供我亵玩,我喜欢它,却是因着喜欢它生而为鹰,在那高崖上终有一天将要振翅高飞,吟啸九空的野性!”
“姐姐,你这样的话,真像有一个人!”震之手里拿着采来的草药对我说道。
我好奇地回过头看他,却意外地看见罗格木在不远处站着,躯体纤长,眼神柔和,嘴角微微地上翘着。
“你怎么来了?”我迎上前去,忽地又惊觉这句话有种说不出的暧昧。
孩子们自觉地散开,震之顿了顿,牵了一脸不愿意的莲也悄悄地走开了去。罗格木听到我那句话倒是一脸自然,仿佛我本就该如此和他说话般,微笑道,“我是来教震之采药的。”
我才想起找刚才还环绕着我的孩子们,早已经找不到人了。我也挺纳闷,罗格木的个人魅力如此之大吗,每次一见到他我就会自动屏蔽掉周围的人。
“那山崖上你还没去过吧,我带你去走走吧。”罗格木少有的没有经过我同意就带头往山上走去。
“可是孩子们……”我倒是挺想去的,可是还没给孩子们讲好呢。
“震之知道该怎么办!”罗格木转过头来看着我,笑着说,“快入秋了,你现在和我上南山可以看到很多活物。”
那俊秀的眉毛,那柔若晨辉的目光,那轻便地系在脑勺后的黑发,微风中是他比阳光还和煦的笑,我承认我受到诱惑了,手习惯性地不受控制地就伸了出去,罗格木立马愣在当场,我正开始感到后悔想着是要把手给收回来还是告诉他你该看的不该看的都看了,牵个手有什么的时候,他却冷不丁地抬起手来,握住了我的手。
他虽然高大,但许是因为并不做重活儿的原因,手掌并不是我想象中那样的有力,甚至因着长期上山采药,手上满是细细的划痕,摸起来有几分的粗糙,但是也正因为那份粗糙,却让我由衷地感到踏实和温暖。
和他无论是做什么,我都觉得很自然。我们就这样牵着手,往着山崖上走去。
和卢西皓第一次牵手上街是什么时候呢,我使劲儿地想都想不起来了。很小的时候,我和他就是那样手牵着手上幼儿园,上小学,上初中,一直到大学,我们没有觉得过不妥,我们的爸爸妈妈们也是乐见其成,竟也没有人告诉过我们这有何不妥,所以,我认为,我们理所当然地就应该这么手牵着手,一辈子走下去,走到我们生命的尽头。
我不知道,我那一放手,竟然可能已经是诀别。记忆中只有我们的手牵在一起的画面,清晰无比,我想,他的手因该是很细嫩白皙的吧,握起来因该柔软而舒适,但我绞尽脑汁也想不起来那是些怎样的感觉,是我不够投入,还是他不够认真,现在冷静下来,才觉得,错误不是一方面的:我缺乏一份努力,而他又没有足够的忠诚。
爱情是两个人的事,也只是两个人的事。
很奇怪,想他想得最多的时候,居然是和他分手之后。
罗格木带我走的是一条小小的山路,一个人走起来都已经很费劲了,根本就容不下两个人。他轻车熟路地走在前面,一只手拿着小刀开着路,一只手牢牢地牵着我。
“这是走鹰山脉的一支——西狼山,过了这个山就是西渚了,主峰往东面蔓延过去的方向是湘帘和云吹的交接,要到了那里就可是说是一脚踩过去能踩到三个国家的地界,你要有兴趣,等你大好了,我带你去逛逛,骑快马只要约半天的脚程。我们现在登的是西狼山的次峰,因为在村子的南面,我们都习惯性地叫它南山。”一边说,他一边用手比划着给我指方向。其实我是很想说,你不用给我指了,我没什么方向感的,要不我也不会来这儿了。
“这座山上的活物不是很多吗,为什么村子里的人每天还要走那么远去打猎?”我实在是很好奇,我们一路走来,山羊野鸡地已经见了不少了。
罗格木牵我的手明显地一紧,笑容也僵在了脸上。
每个人的心里都该有个地方,给他放他放不下又不能对别人诉说的东西,在那里他可以脆弱,他也可以自私,那是他精神的缓冲区,给减少生活所带来的无奈与绝望,让他依然能够在人前笑出来,那就是他的隐私。我从来就无意于打听谁的隐私,看到罗格木那紧皱的眉头和那习惯性地紧抿的嘴巴看来,我是触碰到他的禁忌了。
我刚要开口收回自己刚才那句话,却见罗格木恢复了正常,再次转过头,继续往前走,仿佛刚才什么事都不曾发生过一样,只有他紧紧握着我的手,隐约地透露出他心底的悲伤。
“我阿妈说,想在南山给动物们建立一个安宁的家,一个不必躲闪弓箭的利矢,不用害怕尖刀的利刃的地方,给它们生息繁衍,给它们嬉戏娱乐。”说到这里他居然还转过头来冲我笑了笑,“她在世的时候是我们村子里最好的大夫,村民们感激她,所以从那以后,村子里的人就不再在南山上捕猎了!”
“阿妈常带我到这个山上来,给我寻野果,教我识草药。”
简简单单的几句话,我却听出了无限的伤痛。想象得出,他的母亲是一个多么善良温婉的女子,有那样的阿妈,该是很幸福的吧,幼年失祜,特别是曾经拥有的如此丰盛,却在一眨眼全部失去,那是何等的残忍。
只怨天不作美,既然给不了长久,为什么不从一开始就不要给他,不曾拥有,就永远都不会受到失去的伤害。
突然很想抱着他,依靠着他,也给他依靠。他却只是像平时那样笑了笑,继续牵着我往前走。
林子里阳光很好,阳光在微风中舞动着,像一个个发着光的天使,有鸟儿欢快的叫声,悠扬而婉转。他的黑发偶尔拂过我的脸,痒痒的,但是很舒服,还记得当初遇到他时他奄奄一息的样子,紧抿的嘴唇,骄傲地不肯向命运低头。
不过短短的几个月,他又能够像现在这样站立山头,卓然立于天地之间了,举手投足之间,竟还有点点指点江山的霸气。
别看他平时不怎么说话,对谁都是一张脸,其实,他是一个敏感而爱憎分明的人,只是那份爱憎被他给藏得太深了而已。
我知道,这样的一个人,是肯定会得到幸福眷顾的。
我和他就这么站在那里,满眼的绿色,胸中平添不少壮气。他给我讲着从他母亲那里听来的故事,举手投足间潇洒自如,气质清贵而骄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