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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风波 这般逾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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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轻叩檐角铜铃,探微收回视线,转而望向青铜炉上的铁丝网,上面铺陈的肉已烤出油脂,滴滴答答,落到银骨炭上,砸出噼啪火星。
郦隐取了夹子,不疾不徐地将羊肉翻面,搁下夹子,再执起乌木箸夹起烤熟的肉片,放到探微面前的青瓷碟中。
“小心烫。”他轻声叮嘱。
火候正好的炙羊肉,外皮焦脆如琥珀,咀嚼起来肉质紧实,膻味极轻,脂香四溢,探微满足叹息,举起酒盏敬郦隐。
“多谢夫君的好手艺,让我吃上如此美味的炙肉。”
她的嘴边沾着橙齑酱汁,眼底饱溢满足笑意,郦隐瞧得心头微漾。
他抿唇轻笑,端起手边酒盏同她碰杯,“夫人客气,能得夫人喜欢,是为夫的荣幸。”
探微闻言,瞬间笑弯了眼,她问郦隐:“夫君,你说这是不是所谓的相敬如宾?”
“不晓得。”郦隐拾起巾帕为她擦唇边酱汁,“依你之见呢,夫妻间应当如此才最好?”
对于他的亲近,探微还是不好意思,她不动声色接过他手中巾帕,一边擦嘴,一边说:“我觉着,像咱们这般,便极好。”
郦隐淡淡一笑,执起酒壶为她与自己斟酒。
“我也以为,如此便极好。”
说罢,端起酒盏,轻碰她的酒盏,不待她回应,一饮而尽。
探微纳闷他今晚的豪饮,刚要端起酒盏舍命陪君子,忽听他说:“李叔的事,查出些眉目了。”
“哦?”探微搁下酒盏,忙问:“怎么回事?”
“织云纺的店主本姓秦,昔日曾是显赫一时的皇商。九年前,他携万贯产业神秘消失,五年前以金万的身份在平康县落户,开设织云纺。”
九年前?
五年前?
探微摩挲着酒盏璧,思忖道:“我听阿恒说,李叔也是五年前落户平康县,难道他与那秦店主有何渊源?”
郦隐说:“暂且没查到二人曾经有何交集。”
她摸不清李叔的真实底细,即便想深究,也注定无从下手。
事实上,织云纺的店主不仅曾是皇商,更是当年专为定北军制造棉衣的皇商。
郦隐推测,李叔应当是查到了此线索,却不慎打草惊蛇,才引来杀身之祸。
郦隐从不知,李叔竟在暗中调查当年旧案。
若他一早知晓此事,或许便可设法避免那场灾祸。
如今李叔仍旧下落不明,至于郦隐所探明的这些真相,他不打算告知于她。
有些伤痛既然已结痂,便不必再去触碰,徒增苦楚。
她很是百思不得解的样子,思考许久,苦恼道:“那就奇怪了。阿叔也不可能无缘无故查他。”
说罢,端起酒盏,豪饮一杯。
郦隐陪完一杯,道:“你想的没错,二人定有渊源,想来是李叔查的时候,打草惊蛇,才引来杀身之祸。”
“那便是还有第三个人!”
郦隐说是,“你别着急,我已派人去查。”
她乖顺点头应好,为他斟上酒,二人对饮一杯,她表过谢意。
放下酒盏的刹那,她忽地抬眼看过来,眸中满是探究之意。
“夫君是派府里的护院去查的么?”
“不是。”郦隐说,“托若祯帮的忙。”
原来是沈摘的人。
郦隐觑觑她的神色,“夫人不会觉着我没本事,处处依托他人吧。”
“不会!怎么会。”探微举起酒盏再敬他,“夫君莫要多想,人脉怎么不算本事的一部分。”
郦隐抿唇笑,有些不大好意思的模样,“夫人不嫌弃便好。”
“郦君莫要自谦自卑,您可是得圣人赞誉过。”探微夹起肉片,放到他面前的青瓷碟中,“我这双眼好着呢,绝非有眼不识荆山玉之辈。”
郦隐被她的话逗得失笑,他执起酒盏与她轻轻一碰,“是,我夫人有一双慧眼。”
她也笑了起来,眉眼弯弯,顺势凑趣再奉承一句,“可不是嘛,慧眼识珠,才嫁得你这般好夫君。”
月光皎洁,洒了她一身,她莹亮的眼底浮动着狡黠的光,还藏着几分小得意。
郦隐望着她,心头说不出的滋味,他缓缓阖上了眼。
探微瞧他久闭双眼,神色温柔,心中着实纳闷,忍不住开口问:“夫君怎么了?醉了?”
他眼未睁,唇边那抹笑意愈发温情,声音里也裹上笑,“没有。”他说,“只是月色太晃,瞧得我头晕。”
探微这才注意到,陀红已从他的脸颊漫到脖颈。
难不成,方才两句话碰一杯、一句话碰一杯,将他碰醉了?
“夫君醉了,我扶你回房歇息。”
探微伸手想去扶他,手腕却被他陡然攥住。
他顺势将她的手拉近,轻轻贴在自己面颊上,鼻尖蹭着她的掌心,动作柔缓又缱绻,带着几分依赖。
“夫人摸摸,我是不是发烫了?莫不是病了?”
他的轻蹭似羽毛拂过,蹭得探微脸颊发烫,耳尖都泛起了红。
她试着抽回手,他倏然仰起脸,满目委屈,“夫人为何避我?难道竟一点都不喜欢我吗?”
探微岂敢说不,她也委屈起来,软声辩解,“夫君莫要冤枉我,我只是想快些扶你回房休息。”
他缓慢地眨了眨眼,似是信了她的话,乖乖朝她伸出手。
探微赶忙去扶他胳膊,他借着她的力道起身,脚步摇摇晃晃,险些带得她也站不稳。
将将站稳,不料,下一瞬他半个身子压了过来,紧紧抱着她,轻声嘟囔,“怎么树也在晃,你也在晃。”
“因为你喝醉了。”
探微轻拍他的背,示意他安稳些,而后转头,冲隐在角落的石清扬声喊,“郎君醉了,快来帮忙扶一把。”
“我没醉!”他立即反驳,“不要他扶,夫人莫要小瞧我的酒量。”
“是是是,夫君酒量最好了,谁都没小瞧你。”
探微一面小心翼翼扶着他往屋里走,一璧温柔安抚,“只是夜深了,你该歇息了。”
他脚步踉跄,不忘追问:“你也歇下吗?”
探微说是,“我也歇下。”
甫一进寝室,他便挥手把石清赶了出去,自己摇摇晃晃往净室走。
探微见状,赶忙拽住他,“夫君要去做什么?”
他笑了笑,“人有三急。”
探微讪讪,赶紧松开他,又叮嘱,“不许沐浴。”
他说好,走了两步又回头,“夫人等我。”
探微失笑,说好,“快去吧。”
答应等他,探微便真的站在原地等他,没挪半步。
待他从净室出来,瞧见她仍在原地,眼底倏地亮了亮,蓦地笑开了,带着点孩子气的雀跃。
“笑什么?”探微被他笑得莫名其妙。
他一言不发,摇摇晃晃走过来,将她紧紧拢进怀里。
“因为高兴。”他俯首,鼻尖蹭过她的耳廓,掺着酒气的气音滚烫,“看到你真的在等我,很高兴。”
热度似能顺着耳朵,灼烧到心底,连同她整个都烧了起来。
她无所适从地揉搓衣袖,缓了好一会儿,才讷讷应了声 “哦”。
房门忽然被轻轻敲响,探微如蒙大赦,推几乎是立刻挣开他的怀抱,快步去开门。
门外是素心,她来送醒酒汤。
他乖倒乖觉,接过汤碗,仰头一饮而尽。
待素心将房门关上,他忽然张开双臂,讨好般望着她,“夫人为我脱衣。”
探微:“......”
探微只盼他赶紧安分睡下,别再闹什么幺蛾子,也不犹豫,上手便解他的玉带、扯他的外袍,动作干脆利落,三两下就将他剥得只剩一件月白中衣。
全程,他的目光都黏在她身上,黏得探微心头发紧,只想打晕他。
探微刚将衣裳挂到衣桁上,敲门声又响。
郦隐脸色沉了沉,探微扬声让人进来。
晴云端着铜盆推门而入,里面是备好的洗脚水。
“退下吧。”
晴云往房中走了两步,就被郦隐撵了出去,屋里又只剩两人,探微暗自叹气 。
天大地大,酒鬼最大,探微拿他没办法,只能亲自伺候。
她刚要俯身去端洗脚盆,手腕被他按住。
“不用夫人动手。”他俯身端起铜盆,醉眼朦胧却带着几分认真,“我来伺候夫人洗脚。”
简直语不惊人死不休!
探微赶紧笑着摆手,“多谢夫君好意,不用不用,真不用。我身上沾了烟火气、酒气,待会子去沐浴。”
他眼底的光亮暗了暗,“我身上也有酒气烟火气,我也要沐浴。”
“我这就去叫广白来伺候你沐浴。”
探微趁机脱身,刚要扬声唤人,却遭到他的制止。
“不要广白。”
探微:“......”
她无奈叹气,“那你自己去洗,有什么吩咐随时喊我?”
他默了默,片刻后恹恹道好,转身往净室走。
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净室的门开了。他换了身干净中衣出来,头发还带着点湿意,一身清爽,倒比刚才清醒了些。
“快睡吧。”探微指指床铺,“我去沐浴了。”
他的目光黏在她身上,温声叮嘱,“快去快回。”
快去快回那是不可能,探微在净室磨磨蹭蹭,每一步都慢得像蜗牛。
果然,等她收拾妥当出来,他已双目紧闭,呼吸匀停,俨然睡熟了的模样。
探微放轻手脚,猫儿似的蹭过去,轻手轻脚爬上床。
甫一躺下,他忽地翻身,长臂一伸,一把将她抱住了个满怀。
探微吓得呼吸一窒,浑身僵硬,然而等待良久,他并无下一步动作,原来只是睡梦中的不经意而已。
探微缓了缓心绪,刚想悄悄搬开他的胳膊,他的脑袋又凑了过来,埋进她的肩窝。
探微难受地如躺针毡,他却寻了个舒服姿势,继续酣睡。
鼻息拂在她的颈间,温温热热的,像把火在炙烤她,探微的肠子已然悔青。
她不该啊,不该没彻底摸清他的酒量,就毫无节制地陪他对饮。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夜渐渐深了,探微却始终清醒,不过那种煎熬感渐渐消失了。
她歪歪脑袋,垂下眼睫去看怀里的人——
凌立的眉骨,浓长的眼睫,高耸的鼻梁......
看着看着,她忍不住伸出手指,轻轻点上他的眉骨。
温热的触感通过指尖传来,她恍然怔住,烫到似的缩了缩手指——
她在做什么?这般逾矩,实在该死。
可是他已然睡熟,天知地知她知,她只是瞧着他生得好看,忍不住多瞧两眼、多碰一下罢了。
比起那些浮浪郎君,看到貌美女郎,眼都挪不开,恨不得长人家身上,她已经算矜持了。
何况,是他主动投怀送抱。
这般自我开解着,她的指腹又轻轻落了回去,顺着他的眉骨缓缓划过,小心翼翼地落在了他的唇上。
他的唇,和她想象中一样柔软,只是有些干涩,想来是今夜饮酒多了,水喝得少。
划过他棱角分明的下颌,她的指尖畅游到他的脖颈,原想碰一碰他的喉结。
往日与他说话,瞧着那随着声音滚动的弧度,总觉得新奇又有趣,暗地里想过好多次,伸手触一触。
可眼下虽有机会,却被他埋在肩窝的睡姿阻碍,终究是无缘解馋。
罢了罢了,再摸下去,真成了不知羞的浪荡子了。
她轻轻叹了口气,压下心头的慌乱与好奇,伴着他平稳的呼吸沉沉睡去。
她怀中的人却在她平稳的呼吸声里,缓缓睁开了眼,眸底清明澄澈,哪里还有半分醉意。
被她悄悄抚过的地方,还残存着她的温度,郦隐的心被融成一片柔软,他悄悄收紧手臂,将她抱得更紧了些。
...
郦隐从不准留人直夜,阮妈妈自然摸不清他们夜里的情状。
故而,郦隐前脚刚踏出琢玉居,阮妈妈后脚便端着避子汤送到探微面前。
探微把碗往一旁推了推,“郎君昨夜醉了。”
言外之意,不需要喝避子汤,又又没行房。
“真的?”阮妈妈狐疑。
“当然真的,妈妈若不信,可自己去问郦君。”
阮妈妈:“......”
实在不是她多疑,只是他们同房已半月有余,真正行房却不过两回。
这般情状,实在匪夷所思,若非郦郎君白白辜负了年轻气盛的年纪,就是这蔺探微耍花样。
阮妈妈暗自琢磨了片刻,原本想敲打几句、再提点一番,话到嘴边却转了个弯:“清早那会儿,我去厨上找刘婆子借鞋样,听说了一桩关于四娘子的事。”
“郦瑄?”探微心头一跳,赶忙追问。
“正是。”阮妈妈压低了声音,语气带着几分讳莫如深,
“如今外头都在传,四娘子先前跟个穷书生暗通款曲,私定终身,可后来,她始乱终弃,那书生也是个情痴,竟寻了短见!其家人气不过,将两人之事捅了出来。一夜之间,城中各处的墙角、巷口,都贴满了不堪入目的画像。还有人说,昨夜看到国公府后门有白影飘过,想是那书生来索命了,哎呦传得沸沸扬扬,说什么的都有。”
探微顿时骇然失色,急切问:“家主和太夫人可知道此事了?”
“这事清早才闹起来。”阮妈妈抬眼望了望窗外的日头,又掐着时辰算了算,“这会儿消息怕是已传到家主与太夫人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