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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渐浮 蔺娘子与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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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珀带着一身刑伤,踉跄逃回位于城西的暗点时,天色刚蒙蒙亮,正是阴阳交汇之际。
回想这些日子的种种,即使她这种血雨腥风中摸爬滚打,于尸山白骨中拼杀出来的人,仍不免遍体生寒。
然而令她恐惧的并非惨绝人寰的酷刑,是那位戴着修罗佛陀面罩的男子,他的敏锐、智瑾仿佛一把无形的利刃。
若非金珀心智□□,恐怕早已崩溃于□□与心防的双重折磨之下。
更逞论挺着最后一丝力气逃回来。
等金珀再睁开眼时,屋子里天光大亮,彭昌吉见她醒来,先是关切地问了声,“如何?”后又吩咐人知会郎主。
不一会儿,一身玄色襕衫的蔺则安,出现在金珀面前。
她一面说着“属下办事不利,请郎主责罚。”一面挣扎着下榻。
蔺则安摆手,“任谁都免不了有失手之时,能活着回来便好。”
金珀躬身谢过蔺则安。
彭昌吉端来一杯水,一璧递给金珀,一璧询问她这几日以来的遭遇。
日前,郦隐偕妻夜游,金珀奉命演一出刺杀,以起到离间陆、郦两家之效。
不料,那夜另有一伙人,不知怀着何种目的,也来行刺郦五郎伉俪。
此伙人这么一掺和,不仅坏了蔺则安的计划,金珀也在乱中不慎被俘,进了靖监台的牢狱。
金珀先将行动之时,遇到的意外叙述一遍,又一一道来如何被抓、如何逃出升天。
“当时与属下一同被抓的还有另一伙人中几个,他们乃白衣教中人。”
原本要劫持陆柔然,逼迫陆玠交赎金。”
“白衣教?”彭昌吉疑惑,“不是魂谷寨的山匪所为?”
金珀失踪,蔺则安收到探微的迷信之后,曾动用多方势力打听那夜之事,收到的回信均为魂谷寨山匪作乱。
甚至为给郦、陆两家一个交代,升平县曾派出大量兵力前去剿匪。
金珀:“据属下所探知,确实为白衣教所为。据说,宿城的一位员外托关系攀上陆玠,花五万两为其子提候选名次。不想陆玠收了钱,却迟迟未办事。员外上京找陆玠,人未见到,却挨了一顿毒打。员外身子骨本就孱弱,后因伤势过重,不治身亡。员外的妻弟是白衣教弟子,于是乎一合计,便想出这招劫持,索要赎金泄愤的下策。”
蔺则安听完,稍一思索半响,心中便有了答案——
武侯铺办事向来敷衍,白衣教打着魂谷寨的幌子行事,他们便按魂谷寨作乱潦草结案。
“你确定绑你的是侦事司?”蔺则安问。
爱别离,怨憎会......金珀是从这些源于佛家八苦的酷刑中判断出,那处应当就是传闻中靖监台的暗牢。
从审讯来看,绑她的不可能是穹刃司和谍间司,那么便只剩侦事司和校正司。
金珀:“刑部来接人时,属下听到一嘴你们司主如何。属下认的校正司的沈摘,看身量,不是他,况且他何必装神弄鬼带那么一面罩。只有侦事司的司主,素来不以真面目示人。故而属下推测,必是侦事司。”
蔺则安:“可还记得那处暗牢在何处?”
昨夜,刑部的人忽然来了,直言奉上命,要将一干人犯带至刑部大牢审讯。金珀便是借着,前往刑部大牢的途中逃脱的。
金珀摇头,“刑部带我们走之前,给我们绑了遮眼布。”
蔺则安若有所思的点头,道了声,“万事养好身体后再谈。”
而后与彭昌吉一道儿出了房间。
走出一程路之后,彭昌吉问出心中疑惑,“侦事司怎么掺和进此事中了?”
“不止如此。”蔺则安道,“速去查宿城员外之事。”
...
沧濯斋。
得知郦隐回来,石清奔向书房。
可随着离书房越近,他的步履却逐渐缓慢。
石清不知,郎君听完他的回禀,作何感想,横竖此刻他站在书房门前,还未开口便已忐忑不已。
“还不进来,站门口作甚?”
略显不悦的声音自房中传出,石清窘迫,他挠挠后脖颈,推门而入。
郦隐正立在沉香木案前,双眸凝望案上未完成的画作,他略略抬了抬眼睫,“说罢。”
石清沉吟。
郦隐也不催促,他抬臂,袖口的竹叶纹暗纹擦过青玉笔架,他屈指拈起一支斑竹狼毫。
蕉叶白端砚里凝着半池墨,石清望着蘸饱墨汁的狼毫,携破竹之势落下,于宣纸上层层晕开。
措辞始终琢磨不好,但不可再拖延,石清只能如实回禀:
“一年前,蔺娘子与拥雪娘子相认不久,便通过拥雪娘子结识这赫连祈。此后,蔺娘子与赫连祈的关系便不一般,据闻他们举止亲昵,犹如夫妇。赫连祈之所以买下香满庭,是因蔺娘子想开家香铺,赫连祈为博佳人一笑......”
笔锋疾走,携裂帛之势,墨珠飞溅,斑斑污痕骤然漫开。
石清瞥见这失控光景,心头一紧,瞬时噤若寒蝉,连大气也不敢喘。
身为郦隐的心腹,石清知晓他的一切,但却并未看透,他对蔺娘子的感情。
先前,石清只当蔺娘子不过郎君暗中照料故人,那么只要确保蔺娘子安全无虞便可。
至于她与郎君们的男女私事,他们管不得那么宽,况且郎君也未直言过什么。
然而,自打李家出事,郎君带蔺娘子回府,随后他们又看穿蔺娘子伙同陆二娘子诈骗,石清才渐渐窥出,郎君对蔺娘子的心思似乎不单纯。
郎君如今误入孽缘,虽说是他识人不清,可他们这些听差办事的,终究难辞其咎。
毕竟若非他们在蔺娘子的男女私事上有所疏漏,郎君也不至于一直蒙在鼓里,全然不知。
郦隐搁笔,抬眼看石清,“有多亲昵?”
石清面露难色,踌躇半响。
郦隐无情无绪地注视,压得他喘不动气,他终是咬了咬牙,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东墙博物架旁,伸手臂抱住架柱,歪着脑袋便往架体上贴去,只期盼这荒诞演示能让郎君领会其意。
石清没有心上人,但男人嘛,没有过女人,不代表没看过秘戏图。
石清抱着冰冷的木架,只当这是他心上人,可是那万般缱绻、千般柔情该如何表现啊,石清急得额头冒汗。
然而,既然已开始,郎君不开口制止,他便抱着架子亲蹭不休。
说句酷刑也不为过,他脑袋坏了么,为何想出这么个好法子惩罚自己。
郦隐静立旁观,眸底无半分波澜,良久才淡淡开口叫停,“霍筠青呢?阿恒不是近日才疏远他?”
石清如蒙大赦,赶紧跳开,远远博物架三丈远外。
待站定,他垂了垂首,道不是,“自打认识赫连祈,蔺娘子便开始疏远霍郎君,只不过日前才彻底断绝关系。”
郦隐缓缓坐回圈椅里,他眼帘微阖,掩下眸中压不住的情绪,“继续。”
“霍郎君的娘亲嫌蔺娘子来历不明,又嫌李老爹开明器店晦气,死不松口应允他俩的亲事。属下猜,或许是因此寒了蔺娘子的心,她才移情赫连祈。”
郦隐抬眼,语气凉薄:“这很重要?”
石清哑然,不敢再讲无用的安慰之言,继续讲正事。
“蔺娘子与赫连祈之间,并非只男女私情。一年来,蔺娘子利用皓月阁制香师的身份,周旋在京中夫人娘子之间。半年前,赵尚书与严侍郎夫人私通暴露之事,便有蔺娘子的手笔。探子查到,此前十月栖身那处小院,是义帮肖大的私产。这肖大是翠鸢阁碧芙娘子的相好,而翠源阁正是赫连祈的产业。”
谈及曲儿的事,但凡稍作推敲便不难断定:她母亲背后必然暗藏主使。
不然,区区蝼蚁,怎敢去撼参天大树?
还有那十月。
谁会特意留意陆柔然身边一个婢女的失踪,还能精准知晓,她失踪的来龙去脉?
十月又凭什么胆敢协助曲儿母亲,公然与陆家对簿公堂?
若按十月所言,她只是出于对曲儿的愧疚,以郦隐来看,这说辞压根站不住脚。
十月并非孤身一人,她有休戚相关的家人,她曾是陆府婢女,不可能不清楚陆玠的权势、陆家的阴狠手段。
即便她愿以自身安危为赌注,也断无理由不顾及家人的安危,让他们陷入险境。
关乎性命的抉择,无人会贸然行事。除非有人提前给了她定心丸——
此事闹得越大,陆家越投鼠忌器,不敢轻易动她们。
即便陆家真要撕破脸,他也能保她们全家平安无虞。
郦隐:“这么说赫连祈在京中的倚仗是章家与庆王。”
石清:“目下来看是。”
赫连祈,西勒人士,出身经商世家,自幼体弱。
五年前昱渊两国开通互市,他移居大昱经商,先在会州、利州等地辗转,两年前始抵上京。
此人经商手段狠辣,向来不择手段。
最早盘下翠鸢阁后,又陆续收纳肇春坊等娼院,如今玲珑街半数园子皆归其名下。
约莫一年前,皓月阁也落于他手,就连珍宝阁等玉石铺子,传闻他亦有意收入囊中。
来上京后,他一直居于长安巷宅邸。
因身骨孱弱,素日极少出门,生意往来全交由手下打理。
是以,许多人竟不知,那些产业的真正主人是他。
初查此人履历,与寻常逐利商人并无二致。
可深入细究便会发现,他明面产业不过是幌子,真正的财富来源,实则是倒卖机密信息、暗中助力朋党之争。
据密探所获讯息推断,他已攀附章氏这棵大树,凭借手中资源暗助章家,进而扶持庆王。
但在郦隐看来,真相绝非眼前所见这般简单。
蔺家姊妹与赫连祈交情匪浅,他想必早已知晓二人身世。
再看他襄助章家之举,固然是为巩固庆王在朝中的势力。
可陆玠、赵尚书,他欲要扳倒的这些人,无一不是当年周蔺两家叛国案的始作俑者。
千丝万缕缠绕,盘根错节交织,诸多未曾料及的隐情,骤然撞入眼前。
郦隐心中五味杂陈,一时竟怅然无措。
他起身推开槛窗,夜幕低垂,湖上灯影摇曳。
他抬首,遥望晦暗苍穹,月色浅薄,星子疏落,恰似那年,忽闻她的确切消息,他漏夜赶去,却只能远远望她一眼。
彼时,若他未曾因顾虑重重,隐身欺瞒。
而是堂堂正正,以郦隐之名与她相认相交,今日的他们,会不会是另一番模样?
可惜,来世不可待,往世更不可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