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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污水 如今郦家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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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蒙蒙亮,晨雾还没散尽,上京的街巷就被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波搅得沸反盈天。
城墙根、巷口、酒楼茶馆,甚至书院墙上,都贴着同一幅画像。
画中,郦家四娘子与一个书生模样的郎君亲昵相拥,姿态不堪入目。
说是书生,然而骇人的是那人的脸残损大半,压根看不清容貌,只余下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睛。
画纸旁,歪歪扭扭题着八个墨迹未干的大字:始乱终弃,其心当诛。
不过半个时辰的光景,市井间便炸开了锅——
“听说那书生死前留下血书,说四娘子骗了他的心,又骗了他的命!”
“怪道这画上没有脸!是冤魂来索命啊!”
“听说打更的亲眼看见魏国公府后门有白影飘过……”
流言长了翅膀,也长着獠牙,待郦隐收到消息,将处理对策交代下去,又匆匆赶回府,兰隅居内,郦瑄早已哭得撕心裂肺。
“假的…… 都是假的……我根本不认识那个人,我也没始乱终弃过谁,到底是谁要这么害我?”
程钰在一旁急得直掉眼泪,却不知该如何安慰,只能苍白地哄道:“瑄儿别难过,大伯父和你六兄已去查,定会查清楚,还你清白。”
“哥哥——”乍一见到郦隐,郦瑄顿时哭得愈发上气不接下气,“哥哥,你都知道了?现今外头都在说我……说我不知廉耻……”
自从母亲过世,郦隐虽不至于把郦瑄捧手心里,可他对这个唯一的妹妹也可谓极尽呵护。如今她如此被人污蔑,名节几乎摧毁,郦隐即自责未能护她周全,又心痛她无端遭受这般折辱。
郦隐却没有即刻安慰她,他倒了杯温水递给她,轻声道:“哥哥知道你难过,但现在解决问题最要紧,你先别哭,仔细想想,近来可曾与人结怨?”
郦瑄抽噎着摇头,努力回忆半响,仍旧没有头绪,“没有。除了与嫂嫂、姊妹们斗斗嘴,并无与谁结怨。”
说罢,她的目光突然一凛,投向站在太夫人身侧的陆二娘子。
探微被她瞧得愕然,诧异道:“何意?莫不是怀疑我?”
“胡闹!”太夫人即刻轻斥,“无凭无据,不可如此污蔑你嫂嫂。”
“除了她,我没得罪过任何人啊。”郦瑄双手捂脸,又声嘶力竭地痛哭起来。
程钰赶紧搂住她,给她身体上的依靠。
太夫人即焦急又无奈,更是心疼郦瑄,她捂着起伏的胸口,在椅子上坐下,喊了声五儿,“依你看,此事藏着何蹊跷?”
“目前尚不好说。”郦隐道,“若祯已让人全城搜揭画像,封锁消息,同时追查画像的源头和张贴之人。”
太夫人点点头,她朝郦隐伸出手,郦隐赶紧过去将她搀扶起来,祖孙相携往外走去。
“你父亲和逸之已去查,是非曲直,总能讨个说法。”太夫人忧心忡忡,“我就是担心瑄儿啊,她性子贞烈,我怕她按捺不住,做傻事。”
郦隐也是担忧此事,他说:“我已递了私假帖,待事情解决之前,都在府中陪她。”
太夫人颔首,“她最听你的,你好好劝劝她。”
“过会子我再去同她聊聊,安慰安慰她。祖母,您也别太着急,保重身体要紧,咱们越是慌乱,背后的人越是得意。”
“祖母晓得。你放心,祖母稳得住。”
“祖母,我想问一下,瑄儿的婚事您怎么安排的?”
“此时问这个作甚?”
“我琢磨着应当派人去通个气,免得被流言误导,坏了瑄儿的姻缘。”
经郦隐这么一提醒,太夫人才想起还有这么一茬忘了处理,她赶忙唤来金嬷嬷吩咐下去。
祖孙两人又商议了片刻,太夫人回了松涛堂歇息,郦隐则折身回兰隅居。
刚跨进垂花门,迎头碰上往外走的探微。
郦隐伸手过去,牵住她的手,“瑄儿在气头上,行事说话没个章法,你莫怪她。”
探微抬眸,眼尾微微上挑,故作诧异地扬了扬眉,“夫君瞧着,我像是那般小心眼的人么?”
郦隐故作沉吟,垂眸上下打量她一番,不过几息,蓦地笑了,“自然不是。我夫人的肚量,何止能撑船。”
探微被他逗得莞尔,“过奖过奖。”
两人相偕走上花园小径,探微驻足,“就送到这儿吧,你快去陪瑄儿。”
郦隐垂眸,目光落在两人紧紧相握的手上,复又抬眼看她,“瑄儿这事,你可有何想法?”
探微心中确实有计较,只是事出仓促,她还没来得及彻查分明,诸多猜测皆无凭据,不便直言。
她只能敛了神色,装傻充愣,“头绪倒是有几个,不过都是没根没据的臆测,说了也无用,不如不说。”
郦隐定定看她两眼,眼中的晦涩一闪而过,随即温然地笑了笑,“你先回去歇息,我去看看瑄儿。”
..
探微回到琢玉居,扬声屏退左右,关紧窗门,劈头就向阮妈妈发问:“是不是阿姊的手笔?”
阮妈妈正在倒茶的手猛地一抖,茶汤洒上衣袖,她抬头望向探微,骇然失色,“娘子何出此言,万不能冤枉好人啊。”
“我冤枉了她吗?”探微往前逼近半步,“那让她来跟我对峙,否则明日我就去揭发她。”
“你疯了不成!”阮妈妈把茶盏往案上重重一搁,咬着牙,声音压到嗓子眼,呵斥,“为了一个无关紧要的人,你要把自己的小命搭进去?”
探微瞥了眼歪在案上的茶盏,语气骤然软了些,“我自然不想搭上小命。”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那就劳烦妈妈去知会表姊一声,我要见她。”
阮妈妈的脸瞬间垮下来,垂着眼帘道:“我,老奴不知娘子在何处啊。”
“好。”探微笑了笑,她坐回椅子上,慢条斯理地抚裙摆褶皱。
“妈妈既坚持说不晓得,那我便相信妈妈。只是,有句话得提醒您。”
她抬眼看向阮妈妈,“您最好想法子联系上她,劝她赶紧收手,如今郦家已在着力调查,若真查到她头上——”
她故意拖长语调,顿了顿,眼看阮妈妈的脸色一点点灰白,才继续道:“到时便不是我去揭发她,而是咱们三个都没好果子吃。但阿姊是陆相嫡女,我们两个是什么呢,妈妈比我更清楚结果吧。”
阮妈妈僵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襟上的茶渍,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探微深看了她一眼,知道这番话已扎进她心里。她缓缓敛了锋芒,端起桌上的冷茶抿了一口,语气又恢复了平日的平和:“我想练会字,妈妈且去忙吧。”
..
日暮西山,将城西那处僻静小院染得愈发静谧。
陆柔然指尖捻着朵刚摘的晚香玉,唇角的笑意从清晨便没落下过——
今日办成一件大事,公孙桓也要过来。
两日不见相思如藤蔓疯长,缠得她心尖发颤。
“动作轻些,郎君最喜这对彩瓶。”说罢,眼风又扫过正在铺床的女使,“被褥要抻得平平整整,里子的熏香再添些,二郎最喜这冷梅味。”
他们这处小院,虽不及露富的亭台楼阁气派,却是她一手置办,一草一木皆饱含她的心意,就连茶盏都由她千挑细选。
耳边传来公孙桓的脚步声,她忙理了理鬓边碎发,对女使道:“快去厨上催催。”
暮食很快摆上桌,鲈鱼脍莹白剔透,青瓷碗中的鸡汤浮着金黄的油花。
陆柔然执起玉箸,夹了最肥嫩的一筷鱼脍递到公孙桓唇边,眼底满是笑意:“二郎快尝尝,我特意让厨娘按你喜欢的做法做的。”
公孙桓却没张口,目光扫过满桌菜肴,重重一声叹息:“柔儿,如今不比在你在陆家,开销是否应节俭些?”
陆柔然夹着鲈鱼脍的手猛地一顿,她柳眉倒竖,“我又没用你的俸禄,我花我自己的私房钱,有何不妥?”
玉箸啪地砸在桌面上,她冷声质问:“况且就这点吃穿用度,已经够节俭了,你还要我如何节俭?”
公孙桓脸色一白,强压着不快,起身抱住陆柔然,软着声气道歉:“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是我没能耐,我俸禄有限,我怕没法让你过好日子。”
“谁要你那点俸禄了呀。”陆柔然虽在气头上,但他如此服软,她的心也软了大半,他反手抚摸公孙桓的脸颊,“二郎,我为你离家,用私房钱安置咱们的家,你若嫌我花销大,当初何必来招惹我!”
公孙桓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有苦难言,还得强装笑颜,“是我错了,柔儿,你别生气。我不该说你花销大,我该愈发上进才是。”
陆柔然听着心里熨贴,心里的气顿时烟消云散,仰头在他唇上轻轻一吻。
这一吻便如火星燎原,瞬间点燃了满室旖旎,她娇喘着缠上他的脖颈,却被公孙桓轻轻推开。
“柔儿,先吃饭,我今日着实饿了。”
他避开她灼热的目光,拿起玉箸匆匆扒了几口饭,神色却有些心不在焉。
勉强用完暮食,两人相偕在院中散步。
勉勉强强用完暮食,两人相偕在院中散步消食,月牙儿刚爬上墙头,女使来禀报热水已备好。
半个时辰后,床帏摇晃,鸳鸯衾里春风得意,满屋都是暧昧的喘息与低吟。
酣畅淋漓使人通体舒畅,陆柔然身心殄足,浑身酥软地依偎在公孙桓怀里,指尖在他胸口轻轻画着圈,听他说同僚趣事。
公孙桓摩挲着她的发丝,神色晦暗不明,良久,他斟酌开口:“郦瑄的事儿,你听说了吗?”
“何事?”陆柔然漫不经心地问,撩在他胸前的指尖不停。
“你当真不知?”公孙桓攥住她的手指。
“你这是何意?”陆柔然猛地推开他,坐起身,眼神锐利如薄刃,“我该知?还是你怀疑我?”
“不是我怀疑你,只是......”公孙桓也坐了起来,语气急切,“如今郦家在彻查此事,我担心......”
陆柔然拢了拢散乱的发丝,冷笑一声,“有何好担心,且查去吧。倒是你,答应了我跟她断了,前日为何又见她?”
“你跟踪我?”公孙桓脸色骤变。
“不如此,我如何晓得你诓骗我。”陆柔然缓缓靠过去,纤细的手指抚上公孙桓的脸颊,“二郎,你当我是任你糊弄的痴傻女子么?”
“不是。柔儿,你听我说。”公孙桓握住她的手,“不是你看到的那样!我确实要与她断,可她哭闹不休,我怕她做出什么出格的事,败坏你我名声,便想着先稳住她,慢慢冷落。”
“是吗?”陆柔然的指尖揉捏上他的耳朵。
“千真万确,卿卿信我。”公孙桓俯身压住陆柔然。语气温柔缱绻,“我心里只有卿卿,旁人不过是尘埃罢了……”
床帏再次落下,将两人的身影吞没。
窗外的月牙儿被乌云遮了大半,窗缝中偶尔飘出几声沉闷的颤音,还未成形,便消散在沉沉的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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郦家这边,倾尽全力不眠不休地查了两日,所有人的心情从最初的震怒,逐渐颓丧成一团沉重的焦灼。
问题首先出在物证上。
那些贴满全城的画像,纸质是最劣等的桑皮纸,墨是气味刺鼻的松烟墨,皆是市井间最寻常的货色,每日流通数以万计,源头如泥牛入海,根本无从追查。
更棘手的是,所有画像并非手绘,而是雕刻印刷。
这意味着幕后之人只需一块刻版,便能轻易复制出成千上万张。
沈摘将上京各大书局、乃至一些隐秘的私人印坊翻了个底朝天,却未发现任何一块相似的刻版,也未寻到近日有大量印制此类私画的蛛丝马迹。
线索到这里算是彻底断了。
另一条线,追查张贴者,也同样走进了死胡同。
根据抓获的几个乞儿供述,指派他们的是一个年约六旬、嗓音沙哑的老丈,给的报酬是每人五个铜板。
郦隐让画师根据多名乞儿的描述,反复修正,绘制出了一幅相对清晰的人像。
侦事司拿着画像在上京的市井街巷中秘密排查,结果却令人心惊——
竟无人见过画像上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