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7、嫁祸 禁香,以律 ...

  •   寝室内鎏金竹节纹博山炉顶青烟袅袅,烟痕又轻又细,丝丝缕缕如同被月光淬亮的细线。
      忽而,一阵疾风自窗缝中没头没脑的吹来,青烟随风而起,仿若将直冲云霄。

      先前,郦隐自净室出来,从博山炉旁经过,细微之别中他闻出,今夜的香不同于素日里的安神香。

      他原以为,郦府的安防出了纰漏,居心叵测之人,已渗透进琢玉居。

      不想静候不久,发现心怀叵测之人乃他枕边人,炉中迷香实为她送给他的夜礼。

      前有残局之招,后有迷香之礼,起初他还当她俱于与他敦伦,不得不为之的下策。

      直到,她以为他睡熟,悄然起身。

      怪道,不肯睡里侧,原来是担心若绕过他下床,不利于行事。

      亏他之前还因对她生了疑心,愧疚不已。

      原来半分都未冤枉她。

      说起来,也算误打误撞,自从与她相认以来,每逢她出府,郦隐都派人暗中护卫她,原本只为她的人身安危着想。
      未料,今日却有颇多意外收获。

      白日里,她离开叶府之后,曾与阮妈妈分开过一段时辰。
      那段时间里,她不光与霍筠青纠缠过一阵子,还曾独自去往一座神秘宅院。

      等她再从宅院中出来,并非她自己或陆柔然的身份,而是顶着蔺知微的模样。

      因为这个变化,不仅骗过了暗卫,更令郦隐对她接近陆柔然,妥协陆柔然,伙同她诈骗他之事生了疑。

      郦隐知道,她已于一年前同蔺知微相认,而她能以蔺知微的身份,自那宅子里堂而皇之离去,说明蔺知微也在宅中。

      如此是不是说明,那所宅子是蔺知微的私宅?

      但她们姊妹若只是普通会面,她为何要顶着蔺知微的身份离开?

      郦隐弱有感觉,或许她的替嫁并非迫于陆柔然的淫威,也非贪财,而是另有目的。

      还有李叔的死,为什么那么巧,偏偏死在他成亲那日?

      一个个谜团,如同一颗颗颇有分量的石头,砸得郦隐心波震荡不断。

      郦隐深望这个让他头疼的人,嗟叹一声,绕过她,翻身下床。

      石清听到动静,自暗处现身。

      “方才她出来做了些什么?”郦隐问。

      这会儿夜色不好,石清并非看清探微具体做了什么,他只看到她在院子东边的几株牡丹花旁立了一会子。
      等她回房,石清过来查看,也并未看出这些花儿与先前有何不同。

      石清手指向院中的玉清缠枝,不确定道:“赏花?”

      大半夜赏花?
      还不如说她梦游,更有信服力。

      郦隐顺着石清所指看过去,晦暗月色下,陆柔然陪嫁的这几株名品牡丹,在夜风中簌簌而抖。枝头的待放的花苞犹如一颗一颗碧玉,待花苞开放,花瓣晶莹如水头上好的玉,绿的极为清新雅致,故而得名玉清缠枝。

      石清也知自个的回话,着实该自请领鞭子,故而,不待郦隐开口,他又道:“属下这便彻查。”

      “暂且不必。”郦隐道,“吩咐素心,打起精神盯紧这院儿里的每个人,若有异常,及时来报。”

      ...

      回到沧濯斋,郦隐屏退菖蒲,独自回到寝室。

      他摘下玉冠、褪下腰间玉带,换下月白襕衫,片刻后,一袭黑衣的人来到书房。

      他走到书桌旁,转动紫檀笔架上做起第三枚鱼形砚滴,转瞬间,东墙书柜发出沉闷的碾轧声,封闭的密室随着书柜的裂开缓缓呈现。

      郦隐进入暗室,拿起桌上的半面修罗半面佛陀的面具,随着书柜的关合,一道石门缓缓打开,阴冷气自洞开的密道中涌出。

      密道的尽头是一道铁门,推开铁门便是侦事司的暗牢。

      ..

      金珀随在蔺则安身边六年,期间刀光剑影,数次深陷险境,九死一生。
      但次次她都于千钧一发之际,化险为夷,全身而退。

      蔺则安交代之事,她件件圆满完成,极少有差池,故而,愈发得蔺则安器重。

      此次任务只需虚晃一招,起到离间陆、郦两家即可,她都不必亲自出手,只隐在暗处操控。

      执行任务的过程中,意外并不新鲜,随机应变就好。

      她知道世上没有不败的神,只是没想到,此次不仅失手,还落入不知谁的手中。

      彼时,武侯铺闻讯赶来,他们与那伙歹人作鸟兽散,她独自一人往城西而去,就在她以为已脱险之时,寂静破败的小巷尽头,竟有人在等她。

      那是个手段极其狠辣下作的男子,短短三招间,金珀两眼一黑,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等她再醒过来,便已身处此地。

      阴暗、潮冷,几盏油灯摇曳,勉强照亮周遭,金珀借着微弱的光线,环顾四周——刑具、浓重的血腥气,不绝于耳仿佛从地狱传来的凄厉惨叫......

      暗狱。
      不知哪处的暗狱。

      忽而,有脚步声传来,当啷一声,铁门打开,眼前光线骤然亮了起来。
      金珀抬头看去,两个小吏手持火把走了过来,后面跟着两位身量极高的黑衣男子。

      其中一位以修罗佛陀的面具遮脸,金珀看不到他的长相,但她认的他身后的男子,正是与她交锋的那人。

      小吏将几处灯台点燃,随着暗牢被映亮,金珀才察觉浓重的血腥味,来自地上浓积成垢的摊摊血迹。

      “说说吧。”修罗佛陀面具的男子在她一丈处站定,居高临下地望着她。

      “说什么?”金珀咬牙问。

      他轻笑一声,冲一侧的刑具扬了扬下巴,那两名小吏即可上前,一左一右架起金珀。

      ...

      春深时节,万物勃发,生机盎然。

      只是今日天色并不算佳,空中笼着一层薄薄的半透明灰云,日光需费力,才能穿透云层,给世间万物镀上一层柔和却无暖意的光。

      四下无风,宁国长公主府邸内,玉兰、海棠、晚樱等名贵花木繁花似锦,浓郁的香气浮在空气中,带着一丝令人窒息的甜腻。

      今日是宁国长公主主持淑德会募捐的日子,上京数得着的权贵之妻、名门淑女几乎尽数在此。

      她们个个妆容精致,衣饰华美,言笑晏晏,彼此寒暄着“府上花园的海棠开得可好”、“今春的衣裳花色越发雅致了”,一派和睦融融。

      然而,那流转的眼波深处,却藏着对彼此家世、夫君官位、今日捐献份额的掂量与攀比。

      郦隐说到做到,郦太夫人果然带探微来赴宴。

      今日太夫人打扮得也格外端庄持重,她正与一位侍郎夫人低声交谈,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慈爱笑容。
      探微静静侍奉在太夫人身侧,待她们又交谈几句,太夫人恰似不经意间瞥了一眼,瞧见不远处的一位夫人,随即含笑与眼前夫人告辞。
      探微立即扶住太夫人,陪她前往。
      路过凉亭,里头坐着几位女郎,其中一位手中把玩着一个精致的缕金球花香囊,她说话的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让周遭人听清:
      “……此香是以沉水为骨,苏合为韵,佐以少许龙涎,方能得其清远之意。制香如品人,须得底蕴深厚,方不失其格调。”

      另一位女郎立刻笑着奉承:“佳佳果然精于此道,见解不凡。”

      名为佳佳的女郎立即说:“快别这么说!若论精通此道——欸陆阿姊?”

      她热切地高声道:“五嫂嫂,可否愿意来品评一二!”

      探微确定又不确定她是否在喊自己,恰好太夫人拍了拍她的手背,“去吧,去跟她们说说话。”

      对于陆柔然与京中贵女的结交情况,早再盘算做她替身之初,探微已查探清楚。

      这位名为佳佳的女郎名叫舒佳,是吏部舒尚书家五房的八娘子,陆柔然与郦隐的这段姻缘,正是从她一母同胞的阿姊手中抢来。

      据探微所知,陆柔然与舒家的娘子们不甚熟络,今日舒八娘子这般热情,实在让人很难不心存疑虑。

      今日探微的任务并非结交贵女,故而她不愿过去,但不容她拒绝,舒八娘子已走了过来。

      她先给太夫人见礼,随后亲切地喊了声陆阿姊,不容分说挽住探微的手臂。

      “舒妹妹过誉了。”探微说,“不过是略知皮毛,怎敢在众娘子面前班门弄斧。”

      “嫂嫂不要自谦。你快来闻闻这香如何?我总觉得其中还差一味魂,未能尽善,你可有高见?”

      已不好再生硬拒绝,探微只得随她过去。

      事实上,陆柔然并未有什么精于香道的名头,探微甚是怀疑,这舒八娘子没安好心,有意让“陆柔然”难堪。

      探微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依旧从容,来到亭中,她接过舒八娘子递过来的香囊,众目睽睽之下,垂眸轻嗅。

      香气清雅醇和,确是上品。
      探微谨慎赞道:“妹妹此香,融合得极妙,气息雍容华贵,已是难得佳作。”

      舒八娘子闻言,眼中闪过一抹明亮的异彩,她笑道:“能得嫂嫂一句‘难得’,这香便算制得值了!宝剑赠英雄,红粉赠佳人。这香囊既合嫂嫂眼缘,便送与嫂嫂了!只盼嫂嫂莫要嫌弃才好。”
      探微:“.....”
      赠她?
      别是送她一个祸端吧。

      探微婉拒,“妹妹太客气,我怎好夺人所好。”

      “阿姊收下吧。”在场一位女郎指指腰间香囊,“这是佳佳特意制来送咱们的,她一片心意,阿姊莫要辜负。”

      探微瞧瞧那女郎腰间,确实挂着一个一模一样的香囊,她便不好再推辞,笑道:“如此,便谢过舒妹妹了。”

      又说了一会儿话,宴会开始,众人移步宴厅。

      宁国长公主端坐主位,身着绛紫色华服,气度雍容。

      她环顾众人,缓缓企口:“诸位已知,今日咱们齐聚于此,实为一桩功德之事。去岁边疆不靖,多亏我大昱将士浴血奋战,方才守护山河安稳。然,不少将士马革裹尸,遗留孤儿寡母,生计无依,实在令人痛心。圣人仁德,念及将士忠烈,已施以抚恤之恩。我等女流,虽不能披甲上阵、杀敌报国,却也当尽一份绵薄之力。今日所募善款,将全数用于抚育忠烈遗孤,既让英烈泉下安心,也彰显我淑德会恤孤悯弱的初心。”

      她这番话,立意高远,情真意切,更是抬出了“圣人”与“忠烈”瞬间将此次募捐拔高到忠君爱国、体恤将士的高度。

      在座众夫人贵女无不敛容静听,纷纷附和:“圣人仁德,殿下仁善。”

      捐款伊始,气氛便微妙起来。

      各家依着权势、地位、与长公主的亲疏,以及暗中较劲的心思,报出的数目各有不同。

      女使们捧着笔墨与捐册穿梭记录,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声的竞争。

      待捐款、宴饮结束,长公主又邀众人移步戏台,用茶点看戏。

      戏台四周,摆放着数盆宁国长公主珍爱的牡丹,其香气馥郁,几乎盖过了满堂的脂粉香。

      长公主身侧,侍立着一位头发花白、面容肃穆如古井的老嬷嬷。

      她曾是先太后身边得力的掌事宫女,对宫廷秘辛、御用药理了如指掌,一双眼睛可谓阅尽风云,此刻她半阖着眼,如同入定的石佛。

      忽然,她的鼻翼几不可察地翕动了一下。
      两下。
      三下。

      半阖的眼眸倏然睁开,目光落在正在回长公主话的人身上。

      没有片刻迟疑,陈嬷嬷身形微动,她俯下身,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极低声音,在长公主耳边低语。

      “咔嚓——”
      一声响。

      是茶盏底座与桌面碰撞发出的脆鸣。

      盏中澄澈的茶汤漾开一圈涟漪。

      宁国长公主脸上那抹雍容得体的和煦笑意,渐渐收敛,她的目光落在探微腰间的香囊上。

      “柔儿,你腰间所配的香囊,可是你所制?”

      探微面露茫然,她解下香囊,双手奉上:“回殿下,是舒八娘子所赠。”

      在场众人不明所以,只齐刷刷将目光转向舒八娘子。

      听到提及自己,舒八娘子起身,缓步行到长公主面前,她先敛衽见礼,又看向探微手中香囊。

      “这香囊确是佳佳赠予五嫂......”她面露无辜神色,“只是里面都是些寻常香料啊!”
      话说着,她拿起探微托在手中的香囊轻轻一嗅,顿时脸色大变,声音颤抖地指向探微。

      “这香囊确实是我所赠的一模一样,但味道不对!”

      宁国长公主:“有何不对?”

      舒八娘子:“我所用的香料中没有升霄灵。”

      升霄灵烧燃时会释放一种特殊的香味,吸入者会陷入亢奋幻觉,滋生暴戾之心。而且长久吸入此香气味会成瘾,一旦沾染难以戒除。

      故而,升霄灵乃命令禁香,以律所裁,凡善用者,徒千里。

      郦太夫人与陆玠夫人史氏听到此处,双双都已坐不住。

      当事者陆二娘子,更是满眼惶恐,泪如雨下。
      她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泪水涟涟地哭求长公主为自己做主,而后又转向舒八娘子,厉声质问:“我与妹妹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你为何要这般害我?这香囊分明是你所赠,里头的香也是你亲手所制,我不过佩戴了片刻,怎就多了一味升霄灵!”

      “我害嫂嫂?”舒八娘子满脸委屈,随即掩面哭泣起来,“依我看,分明是嫂嫂想嫁祸我。但是,嫂嫂可别忘了,我不止赠予你一人,婉贤妹妹和月瑶妹妹也都有一份,她们可为我证清白。”

      “婉贤、月瑶。”宁国长公主道,“你俩过来。”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