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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试探 且琢磨去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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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下的旗亭,在千百盏降纱灯的光影中愈发璀璨,郦隐与探微并肩而行,齐齐踏过青石板上浮动的光影,一阵夜风拂来,她的绿罗帔子如春水般,撩过他垂在身侧的手背。
郦隐侧目漂她一眼,而后微拢手指,又缓缓张开,悄悄移挪,刚触及她的手指皮肤,不料陡然成空。
“咦,冰酪。”探微忽然驻足,抬手指向不远处卖冰酪的摊子,“夫君吃冰酪吗?我想吃乳糖真雪。”
郦隐的视线凝在她的手上,他微微顿了下,而后抬臂,寻到她停在半空中的手,轻轻拢住,一璧拖着她往前走,一璧说好。
被攥住的刹那,探微呆了呆,她一璧木讷地随着他的步履往前走,一璧怔怔地看着两人紧扣如藤蔓缠绕的手指。
即使已非第一次肌肤相贴,但短短一两个时辰间,探微做不到内心毫无波澜。
不过,诚如他所言,他与陆柔然是夫妻,牵手乃夫妻相处之常态。
他牵的是他的夫人陆柔然的手,探微不过拿人工钱替人办事,她不能有个人感受,她需得尽职尽责。
探微暗自一哂,收回视线。
乳糖真雪是用花蜜、酥酪和冰沙制成,清透的蜜浇在沁凉晶莹的冰沙酥酪山上仿佛一幅画,两朵小茉莉点缀其上,美得让人不忍下嘴。
“怎么不吃?”郦隐执起木勺,送到她嘴边。
“太好看了,不忍破坏。”探微凝视他的手,不张嘴,也不拒绝。
郦隐淡笑着开口:“待会融化,不但不好看,口感也失去。”
探微默然,她抬眼看向郦隐,他与她对视,眼神温柔而深邃,微微含笑的模样,仿若春日暖阳,可照进人心底深处,驱走所有阴霾、烘干寸寸潮湿。
静峙几息,探微张开嘴,随着木勺的推入,冰凉感激地她咧了咧嘴,随后花蜜的甜侵占她的味蕾,配合上牛乳的醇厚,恰到好处的可口。
“好吃吗?”他温柔地问。
探微点点头,含混不清地应了声,“好吃。”
而后,见他掘起一勺送入自己口中,下一瞬他微微蹙了蹙眉,“这个季节还是有些凉,只解解馋吧?”
探微点头道好,这时阵阵喝彩声自瓦市西头爆出。
探微循声望去,不待她开口,郦隐率先道:“过去看看?”
探微失笑,歪起脑袋打量他,笑吟吟地打趣他,“夫君今晚真温柔真贴心真让人不适应。”
郦隐略诧异地盯住她,而后偏头哼笑一声,又转头高深地看着她,问:“冷淡疏离你就适应了?”
探微被噎了一下,她冲他竖起大拇指,刚想揶揄,开口之际,身侧行人手持利刃,朝她袭击而来。
她反应迅疾,身子灵巧一闪。
然而,毕竟不是练家子,身体的平衡被打破,她脚步不稳。
趔趄间,腰身忽地一紧,一只强健有力的手臂,如铁钳般紧紧裹住她的腰,将她稳稳带入怀抱。
探微惊魂未定,还未反应过来,只感觉身子一沉,整个人被他拽着往后倒去。
“哐”的一声,两人,齐齐倒地,砸翻了街边瓜果摊。
霎时间,瓜果咕噜咕噜滚了一地。
探微:“......”
她还以为,他会些拳脚工夫呢。
说时迟那时快,歹人的利刃紧随探微而来,眼看就要刺上她的胸口,郦隐揽着她偏身一躲,顺手抓起一个枇杷,砸向歹徒面门。
枇杷虽小,但郦隐力道精准,歹徒被砸地踉跄后退。
探微有样学样,以瓜果为投石,打的歹徒应接不暇。
郦隐趁此机会,拾起小贩的秤杆,刺向歹徒脖颈。
一杆过去,歹徒捂着脖颈,连连后退,鲜血自指缝间汩汩而淌。
趁着暂时未有歹徒杀过来,探微借势推了他一把,“他们冲我来的,你快走。”
“你我是夫妻,我岂能舍你逃命。”
话音未落,石清和护卫杀出重围,团团护了过来。
探微望着混乱不堪的场面,越瞧越纳闷。
是阿姊没同手下人交代清楚么,怎么直冲她来了?
而且招招狠厉,全然不掺杂任何假把式。
即便想试试,郦隐对陆柔然的情义有多少,也不至于如此手下不留情吧。
事实上,探微不知道,不光她疑惑,郦隐也思量局势。
先前,石清提议让他做一出英雄救美的戏码,促深两人之间的感情。
郦隐考虑到有可能吓到她,遂一口回绝了。
所以,现今是什么情况?
兵刃相接,金属互击的声音,划破喧哗的瓦子上空。
但是,歹人的目标明显是探微,又非招招带杀意,他们似乎只想生擒。
再看石清招招不留情面的打法,郦隐心下已了然。
歹徒攻势凶猛,包围圈被冲破,郦隐与探微又陷入孤立无援之地,眼看一道寒芒直冲探微而来,郦隐没法再伪装。
眼前虚影一闪,探微眼睁睁地看着身边人,手持秤杆带着凌厉的杀气,一招封喉。
霎时间,她心中掀起泼天震惊。
然而,来不及多想,又有几个蒙面人围歼过来。
可让人没料到的是,他们竟与前一波歹人打斗起来。
场面一时间变得更加混乱而奇异。
就在几方势力打得胶着之际,巡逻武侯的厉喝声隔空传来。
一众黑衣人见势不妙,鸣哨撤退,混乱中郦隐的手臂被刺伤,顿时血流不止。
他今夜穿着件月白锦袍,利刃划破血肉的瞬间,鲜血浸透布料。
探微见不得血,一眼望去,心跳如擂鼓,头晕眼花,冷汗直流,阵阵恶心感冲破嗓子眼。
郦隐见她不对劲,顾不上自己的伤口,忙单臂托住她,急问:“怎么了?可是伤到哪里?”
探微摆手,推搡他,“对不住,我不能见血,你离我远些。”
郦隐:“......”
...
月色如水,洒在青石板路上,泛着一层淡淡的银光。街边的摊贩已收摊,熙熙攘攘的烟火人间随着收市,渐渐于夜色中沉寂。
待二人从武侯铺回到琢玉居,已过子时。
“今夜之事,夫人打算告知岳父吗?”
据武侯铺拷问得知,今夜偷袭他们歹人是魂谷寨的匪贼,意为劫持他们,逼迫郦陆两家交赎金。
探微未答反问:“夫君的意思是暂且不告知,免得他老人家担忧?”
郦隐颔首,“我是此意,只是不知夫人的想法。”
探微顺势而为,“我也是如此想头。”
郦隐含笑应下,随着二人再无话可说,气氛逐渐陷入诡异的静默。
他不动如山,夜宿于此的意思明显。
夫妻同床共枕无可厚非,探微也早已睡服自己接受,只是一想到可能发生的事,心中还是会生出许多别扭。
然而,经过今夜的一番折腾,疲惫感从手指蔓延至脚趾,实在搜刮不出同他周旋的心思。
于是乎,待郦隐从净室中出来,探微已完全一副睡熟的姿态。
实际么,假寐。
没法子,她有心有肺,纵使累到四肢瘫软,也做不到一沾枕头就睡过去。
世道不公,对女子有诸多苛刻,贞洁比命重要。
然而,这事如何说呢。
世道何止不公,苦命的女子,但凡稍有姿色,贞洁对她们而言,便是致命的枷锁。
翠鸢阁的阿姊们常说,贞洁这劳什子,分明是男人套给女人的枷锁,若一味信奉,当真是中了他们的圈套。
要探微说,阿姊们所言,固然离经叛道,未必没有道理。
探微在意自己的贞洁吗?
不在意。
但又非真的一点都不在意。
如果可以,她希望与她交颈而眠之人,是她的心上人。
可她这样的人,命如草芥、朝不保夕,在意的越多,负累越重,倒不如完事看开些。
诚如阿姊们所言,银钱在握,有命可享,便已是天大的福气。
脚步一声近过一声,藏在胸臆间的小鼓也越敲越急。
倒非惶恐。
经过今夜一番折腾,料他也没心思做什么让她难以招架之事,况且他手臂有伤。
但这些清醒认识,并不妨碍她绷得似满弦,尤其一想到将与他同盖一床衾被,她的呼吸都乱了。
说来,还得归功于阮妈妈。
她将多余衾被通通收走,只留下一床供他们夜里盖,美曰其名合盖一床衾被有助于增益夫妻感情。
“.......”
探微能说什么,身为忠奴,阮妈妈尽职尽责无可厚非。
她呢,她也该学习阮妈妈,尽职尽责啊。
所以睁开眼,应对现下窘况吧,因为郦隐他,他真是......
他山一样屹立在床边,鬼魅一样沉默,目光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她,好似欲将她的灵魂都看穿。
探微藏在衾被下的手攥紧松开、攥紧再松开,那种即使阖着眼也无处可躲的芒刺感,使得她的伪装,终是难以为继。
“夫君洗完了?”探微佯装被吵醒,睡眼惺忪地问。
郦隐见她睁开眼,唇角仰出一段温然的弧度,他一璧应着“是,对不住,吵醒你了。”一璧眼神示意她往里挪挪,给他腾块容身之地。
探微不动如山,笑眯眯地同他打商量,“我习惯睡外侧,不知夫君可愿委屈委屈,睡里侧?”
郦隐眼底的笑意漫上眼尾,他说不委屈,“我都可以。”
话说着,踢掉睡鞋,翻身上床,堪堪躺下之际,冷不丁“嘶”了一声。
探微可不是没眼力见儿的人,先前一通兵荒马乱,还未来得及关心他,眼下听他倒抽凉气,她赶忙温声关切:“可是牵扯着伤口了?实在对不住,夫君因护我受伤,我却连看都不敢看你的伤。”
郦隐动作轻柔,缓缓在她身边躺下。
探微瞄了眼,见他刻意留出半臂之离。
真是一道微妙的分界线,既尊重她的羞涩,守住最后的男女之防,又不失夫妻间的亲近。
帷幔轻垂,将两人圈在这一方小小的天地间,他转过头,深邃的目光在昏黯的烛光下染上一层温柔。
“先前不知你见不得血,把你吓成那样,我实在过意不去。”他说,“伤口怪渗人,不看也罢。只要你关心我,我便极足意。”
探微:“......”
他这嘴,淬蜜了么?
夜风透过窗棂,送来阵阵花香,探微佯装羞涩,垂了垂眼睫,“时候不早了,快些睡吧。”
他失笑,温声说好,而后牵住衾被一角。
随着衾被滑动,探微的心跳顿时又迅疾起来,她蜷起手指,屏住呼吸,试图藏起震耳欲聋的心跳声,唯恐稍有不慎,便泄露勉力支撑的镇定。
许是夜过于寂静,也或许是两人离的近,郦隐敏锐的捕捉到她的紧张。
他偏头看她,烛光跳动间,他温柔的眼神中掺着着几分无奈。
“世人都道夫妇应当寝食相依,不知你如何理解这句话,我的想头是愿朝朝与卿同食,夜夜与卿同衾。”
夜色如墨,月色如纱,帷幔垂落,他温柔又不乏诚挚的声音如一柄小锤,带着他的一字一言叮叮咚咚凿刻探微的脑仁。
情话说给有人情人听,是表达心意、促进感情。
即便他和陆柔然算有情人,即便这两日关系确实比先前融洽许多,但也到不了情深似海的程度吧?
不是探微非要把人往歪处琢磨,她知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可他对陆柔然的深情,来得也着实莫名其妙了些。
探微打量他极古怪,甚像有所算计的样子。
最要命的是,探微不善于回应甜言蜜语,他说得越甜蜜,她听得越脑仁头疼。
单绞尽脑汁回应,说句堪比上刑也不为过。
“我也如夫君这般想头。”探微打了个哈欠,主动扯起衾被往他身上盖,“夜里凉,夫君盖好被子,莫着凉。”
郦隐闻言,瞥一眼她牵被的手,又一瞬不瞬地盯住她的眼睛。
那眼神......温柔的发腻。
探微的脑仁,顿时欲裂,实在没法再与他对视眼,她赶紧闭眼,只当自己已昏死过去。
郦隐将她的细微表情尽收眼底,他忍着已然浮到唇边的笑意,又深看她一眼后,翻身朝向里侧。
先前他与陆柔然的关系,旁人也许不知内情,她却一清二楚。
现今,对于他这些所谓的深情剖白,恐怕不仅招架的吃力,或许还甚觉莫名其妙。
觉着莫名其妙,心生怀疑就对了,她且琢磨去吧。
...
夜渐渐深了,寂静的可听到身边人平稳而清浅的呼吸声,探微缓缓睁开眼。
她轻轻抬起脖颈,慢慢转头,借着奄奄一息的烛光,带着探究与研判的目光,凝落上郦隐的脸。
他眉目舒展,眼皮放松,一呼一吸间规律而清稳,唇部线条呈现自然松缓的状态,俨然一副睡熟姿态。
他啊,此刻安静深眠的模样,当真如同一幅画卷,一寸轮廓、一呼一吸间,都恰到好处的让人赏心悦目。
探微曾以为,自己对他有一定了解,毕竟两人曾书信往来过两载光景。
然而,透过做夫妻的这短短日子,以及今夜的遭遇,她越琢磨越觉得,她其实并不了解他。
她眼中的他,是劲竹映着暖阳般儒雅,是春山静水般澹宁。
如今,她却恍然窥见,他在执卷挥毫间,藏着可惊起铁画银钩的肃杀锋芒。
帷幔外,夜色正浓,帷幔内,这方小小天地间,探微屏息敛气,静静打量他良久良久之后,悄无声息的翻身下床,步出寝室。
月华如练,如水般倾洒而下,给小院渡上一层银白薄纱,天地间静的好似只能听到探微轻缓而行的脚步声。
说起来还要感谢郦隐,若非他要夜宿,遣走了直夜的仆婢,她行动起来,必然没有现下方便。
她必须速速知会蔺则安今夜之事,一来让他再深入探查一番,二来或许可以此事为契机做些谋划。
待办完事返回寝室,探微在门口静立片刻,等身上寒气散尽,才缓步往床榻行去。
床榻之上,郦隐还是方才的睡姿,探望深看他一眼,吹灭唯一一根烛火。
无事一身轻,加之本就疲惫至极,躺下没多久,探微便沉沉睡了过去。
故而她不知,当她睡熟之后,身侧的人正如同她先前那般——
假寐者卸下伪装,缓缓睁开了一双清明的眼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