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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真假 你最好只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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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话间,厢房到了。
郦隐订的这间视野极好,一眼望出去,霍筠青那桌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
探微无奈苦笑,真怀疑是不是老天爷在惩罚她的始乱终弃。
郦隐一边为探微斟茶,一边温声问:“入炉细项、三脆羮、烧臆子、通花软羊肠、御黄王母饭,是新菜式。再来碗长生粥、金乳酥,你看可好?想喝什么渴水,五味子渴水如何?冰雪冷元子吃么?”
可以可以,她都可以。
隆丰楼于郦隐来说,不过寻常酒楼,于探微来说,高不可攀之地。
即便后来日子稍微宽裕,可到隆丰楼来放肆一回,但也只舍得四个人凑份子浅浅吃一吃。
藏住穷酸的雀跃,探微含蓄地笑了笑,“夫君随意,我都可以。”
郦隐含笑应下,视线不经意一瞥,恰好看到霍筠青。
他们的桌已摆上菜肴,女郎面前一碗眉黛青酥山,点缀其上的蔷薇,粉嫩可爱。
再看看身侧的人,她垂着眼睫,不知在想什么,想来心中已泪水滂沱了吧。
郦隐一瞬不瞬地深望她,捏着茶盏的指节泛起了白。
默然片刻,他压压心头沉郁,而后牵起唇角,眉宇间瞬时浮满温柔笑意。
“怎么了?”他好声好气地问,“是不是这些菜都不合胃口?要不不吃了,回府尝尝我的手艺,如何?”
探微的眼底,有难掩的湿意,她说:“方才楼下经过一位夫人,乍然一看,极像我母亲。郎君见过我母亲吗?”
她竟在想这些?
郦隐狐疑。
“没有见过。”郦隐道。
“我母亲是个极温柔的女子,最是爱笑,好像永远没有烦恼。”探微忆起姑母,脑海中印象最深的是她那双如月牙般的笑眼。
“想来岳母是个豁达之人。”郦隐起身,亲手关上窗。
“是啊。”探微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又问:“那你还得我三舅母么?”
郦隐说记得,“舅母与我母亲交好,昔年两家常往来。”
说起往昔,眼泪总是难以自持,探微一璧牵衣袖拭泪,一璧道歉,“对不住,我一想起母亲,便想哭。”
她的泪如同尖刺扎心,他来到她身边,兄长一般安抚着轻拍她的肩。
“哪有不想母亲的孩子,想哭便哭,我能理解你。不瞒你说,我有时想起我母亲,也会眼眶泛酸。”
探微擦干眼泪,唇角抿出一段不好意思地弧度,“对不住,我是不是也牵起了夫君的伤心事?”
“不要总说对不住,咱们之间无须多礼。母亲已过世多年,现今想起来,已不会如从前那般痛不欲生。”
探微望着那扇紧闭的窗,若有所思地点头,附和道是啊,“岁月是一剂良药。”
“人生路漫漫,得失之间,自有定数。失去的至亲合该缅怀,身边之人更应珍惜,如此人生才能少些遗憾,你说对吗?”
探微说是,“如此即便有朝一日失去,也不会因为曾经的忽视,懊悔不迭。”
郦隐在她腿边缓缓蹲下,拢起她的手,执到唇边温柔磨蹭,
“你不知,我有多感恩上天,让你来到我身边,我愿若珍爱性命之忱,珍视你,亦盼你能如在乎眸子般,在意我。”
人生至死,从未与哪个郎君如此亲密过,他的吻触,使得她整只右手连同半边身子激出大片颤粟。
更让她的悲伤凝固,脸颊和耳朵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火辣辣的烧了起来。
可她不能抽手,更不能退缩,甚至不能表现出半分抗拒。她暗深吸一口气,把自己想象成一位新婚不久,一心期盼与夫君琴瑟和鸣,相守一生的妇人。
“我也心怀感恩,感谢上天让我得遇夫君,嫁于夫君。”她羞涩又不失真诚地说,“女子以夫为天,我愿与夫君同甘共苦,白首偕老。”
郦隐说好,“我记下了。”
探微觉着,郦隐这人着实奇怪。他自个说得深情,可听完她的深情回应,他却未表现出多少动容之色。
他只那么远山静水般笑了笑,而后说了声好,“我记下了。”
便松开她的手,起身后座。
探微心中生出一种......怎么说呢,相当奇怪,就一种被诱导的感觉。
“咚咚”两声,房门被敲响。
郦隐应了声进,过卖推门而入。
菜肴陆续摆上桌,过卖收起托盘的同时“呀”了一声,而后调转步子往窗边走,一璧开窗,一璧致歉:“对不住对不住,这窗竟忘了开,耽误贵客观赏节目了。今夜有商四的乔影戏,咱们掌柜可是请了几次才把他请来,着实不易。”
随着他的说话声,视野逐渐开阔,楼下看台收入眼帘的同时,霍筠青的身影再次闯入探微眸中。
看来今夜上天是不打算放过她了,探微在心中苦笑。
她阖了阖眼,在过卖退出厢房的前一刻喊住他。
“劳驾来壶酒。”
说罢,转头问郦隐,“不知夫君可愿与我小酌一杯。”
郦隐:“自是愿意。鹅黄如何,喜欢吗?”
鹅黄酒为蜀中名酒,以蜂蜜为原料酿制,酒色如鹅黄,口感甘美,最为贵族女郎、夫人们所喜爱。
探微曾在韵音坊小酌过一杯,彼时她喝的粗糙,未能细细品咂出鹅黄的甘美口感。
“可以。”探微颔首。
不一会儿工夫,鹅黄酒摆上桌,郦隐一璧执起酒壶为探微斟酒,一璧含笑道:“听闻岳丈酒量极佳,想来夫人也是海量。”
陆玠酒量确实不赖,但比起她父亲还差一截。
探微听母亲说,当年姑母三朝回门,陆玠与她父亲拼酒,被她父亲喝得差点吐出肠子。
女儿随父亲,陆柔然酒量如何,探微不知。
横竖以探微的酒量,寻常人休想灌倒她,否则借她颗牛胆,她也不敢在郦隐面前借酒浇愁。
“还成吧。”探微装腔作势,“饮酒是为助兴,喝得酩酊反而没意思。”
郦隐单手拄着下颌,一瞬不瞬地深望她,淸隽的脸上挂着温然如春的笑。
听完她的话,他含笑点头,“夫人所言极是。”
说罢,执起酒杯,敬探微,“伉俪同行,难免龃龉,往后人生路漫漫,若我有过,尚祈夫人海涵。”
探微失笑,执起酒杯,与他轻碰,绞尽脑汁回应:“夫妻相处自当相互包容体谅,若我有未逮之处,也望夫君包涵。”
说罢,默默吁了口气,满心疲惫的同时,也忍不住想,若是真夫真妻,妻子听到丈夫如郦隐今夜这些所言所语,应当满心欢喜与甜蜜吧,回应时也应当压不下翘至后耳边的唇角。
不管是翠鸢坊的姐姐们,还是蔺知微,她们都告诫探微,男人多薄情,情爱如浮云。
探微信她们所言,也必然如她们嘱咐,不轻易交付真心。
但她也相信,世上男子并非尽薄幸,定有一生只钟情一人的情深之人,也有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恩爱夫妻。
她偏头望向楼下,女郎正夹这一箸菜往霍筠青碗中送,霍筠青托碗接住,客气点头致谢。
说起来,认识三载有余,她与霍筠青同桌而食的次数少之又少。
起初一年不熟悉,不过点头之交;第二年渐渐熟络,互生好感,但彼此都忙于生计,又加上男女之防,彼此的爱慕只能在短暂的接触中感受。
第三年兄姐找到她,她庆幸亲情失而复得,也决定放弃母亲期望她过的日子。
母亲过世时,曾歉疚地说对不起他们兄妹,有幸做他们的母亲,却让他们变成不幸的孩子。
探微从未,因做蔺闻川和宋锦意的女儿,而感到不幸。
然而,她确实也是世人口中,命薄的人。
她的命途多舛,也许这一生都将所求皆成空。
“夫君信命吗?”探微压下满腔苦楚,强颜欢笑问郦隐。
郦隐收回凝在她身上的目光,转而看向楼下,默了默,才道:“我幼时有幸得了一只交趾鹦鹉,极为喜欢。正巧八郎也极喜爱这只鹦鹉,每日都要去我那儿逗玩。后来有一日,祖父以我耽溺娱乐不顾学业为由,让我将鹦鹉赠予八郎。”
说到这里,他惨然一笑。
“其实我并未沉溺、耽误学业,可祖父之命不可违,况且八郎眼巴巴等着我松口。祖父常引孔融让梨之典,训诲我等兄弟相处之道,我身为兄长,当谦让幼弟,以彰手足情深。”
“所以你把鹦鹉送给八郎了?”探微问。
郦隐点头,苦笑,“是啊,忍痛割爱了。偷偷告诉你,当日夜里,我躲被窝偷偷哭了。那时我认为,我定是世上命格最差之人,外祖一家遭难,母亲离开我,连只鹦鹉都留不住,我必然是老人口中命苦之人,注定所爱皆留不住。”
“倒也不必如此自哀悲观。”探微说,“瞧瞧你如今,不知有多少人羡慕。”
“羡慕我的人,是因只看到我风光的一面,不过,不必自哀悲观倒是真的。世路悠悠,岂可因一时得失,定终身之命途。痛失所爱,固然悲恸,然而,焉知日后待我有主宰之力时,得不到毛色更鲜,音声更嘹亮的鹦鹉。夫人以为,我这么想,对吗?”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探微积郁的心绪,因他的这番话渐渐舒展敞亮。
她重重点头说对,“不能因一朝得失,一时悲恸,全盘否认命途。待自个足够强大,金银良田可有,佳肴美人亦可尽情享用。”
郦隐:“......”
郦隐眼含幽怨,“夫人如此贪心么?只我一人不够,还想享用多少美人?”
探微:“......”
探微执起酒杯,轻碰郦隐的杯盏,“夫君不可胡乱拈酸吃醋,我只随口一说,又非真花心滥情。”
郦隐哼笑,执起酒杯一饮而尽前撂话,“你最好只专情专一于我。”
探微:“......”
气势上不能输,探微咬咬后牙槽,放狠话,“你也最好对我心如磐石。”
郦隐哂笑。
...
二人自隆丰楼出来时,已月上柳梢头。
探微大饱口腹之欲,酒饮得尽兴,心情也颇明朗,人更因酒的作用松弛起来。
故而,在郦隐提议回府时,她摇着他的手臂拒绝,“夫君说过的,带我去瓦子玩。”
郦隐眼底的笑意,漫上眼尾,探微一眼望过去,顿觉此刻的郦郎君仿若春日的江南,一颦一笑间令人心驰神往。
她呆呆地凝望他,以至于他连问了两遍,“还玩得动?”她才回过神来。
尴尬地想扇自己一巴掌,她垂了垂眼睫,回道:“夫君不知道,我可是千杯不倒,这点酒不算什么。夫君呢,撑不住了?”
郦隐说:“我也还可以。”
今晚两人饮的并不多,他虽面色微红,眸色倒也算清明,不见多少醉意。
若非有任务在身,担忧醉酒误事,探微还蛮想与他畅饮一场,。
咳,想的好像完成任务,便能与他做朋友一样。
早两年吧,如果早两年他来与她相认,他们应当可以把酒言欢。
如今不成了,身份决定,即便他对她有恩,她也只能忘恩负义。
下辈子吧,不知有没有下辈子,能不能弥补今生的遗憾。
“那便走吧。”灯火阑珊处,探微率先转身。
郦隐立在原地,一瞬不瞬地望着她渐行渐远的背景,微微失了神。
他不知,适才的几瞬间,她在想什么,眼神中肆无忌惮的热烈真诚,为何会在几个瞬间仿佛烟火般绚烂的绽放,又如同流星转瞬即逝,只剩一片被阴云笼罩的晦暗,再也看不到一丝余温与光芒。
街边灯笼的微光洒在她脚下,她踩着一地斑驳碎影,走得头也不回。
她说让他带她逛瓦子,可她是不在意,还是没留意,他并未在她身边,与她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