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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神秘少年 那晶亮的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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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他的双臂缓慢而优雅地抬起,食指温柔地停在两边太阳穴上,神奇的事就在刹那间发生——他的耳廓轻微地鼓动了一下,如同瘦弱的小兽即将出笼时,带着跃跃欲试又略带些神经质的警觉。
只要用心,你可以听见世界上每一个角落的声音,看清每一个拐弯处的真相,并随时找到希望。
当御风六岁时,他有一只时常玩失踪的宠物蜥蜴,但他每次都能将它准确地找到,当别人问他为什么知道蜥蜴躲在哪里的时候,他说:“我听见它在叫我。”长大些,才知道不是人人都能听到蜥蜴吐舌的声音,自己的视听能力超乎寻常。
即便是昆虫、地面、树木反射出来的回声信号,他都能一一分辨出来,同时还能测试到目标物的大致形貌和方位。这些回声微乎其微,要动用极灵敏的人造微音器才能接收到。
御风的耳朵就像装有共振器,能将极弱的信号增强,他的耳廓也能小幅活动,以便在回声最强的方向上收集信号。
他的视力也异乎寻常,每当他站在高处时,能识得两公里以外行人的眼镜架是黄色还是香槟色,当他走进国立博物馆时,可以准确地捕捉常人无法看见的热线(为防盗而铺设的红外线),在他眼前,视野既广阔无垠,又狭隘轻浅。
这一次,他听见了另类的动静,一种时而沉闷时而尖锐的声波,对此,他并不算陌生了,即使每次,它们的出现频率和速度不尽相同,但次次都不能令他的神思有半丝松懈。
猛地睁开漆黑的双眸侧过身体,对着背后无际的虚缈悠悠道:“我知道你在这里,如果再敢逾矩害人,便会让你不得超生。”
被点名的嫌犯顷刻间暴动起来,从擦过耳际的无数干扰噪音可以窥测对方的慌张与敌意,但这并不能搅乱御风的视听,他仍然有条不紊地试探对手,让作乱者无所遁形。
直到他的眼睛投向脚下的齐环山,若有所悟地望着山腰和山顶上的两座庙宇,那是西番区居民祭祀祁福的首选之地。
御风看见山顶一贯香火鼎盛的“镇海阁”内,即便是在日暮时分,挂着“新罗殿”金字牌匾的祁愿堂里,香客仍络绎不绝地前来朝圣,御风挑了挑眉。
一刻钟后,他从高台落下,稳稳着地,潇洒地抖了下领口,最后一次环顾天台四周,目光带着几分冷酷的笑意,那势在必行的气魄仿佛能逼退浑浊、揭开云层,让满天星辉不再遮掩地暴露。
御风离开翔云大楼时,已经是晚上八点四十分,从齐环山拾阶而上,偶尔能与最后一批香客擦肩而过,一路上还是偏清冷的。
正在御风绕过山腰直往镇海阁去的途中,他惊觉右侧两百米外的丛林内有异常的声响,几乎是条件反射,御风翻出台阶旁的护栏,冲进树林,直追前面尚在急驰的目标。
林子的树叶很密集,有些灌木和草葛相当绊脚,但前方那道单薄的黑影却未有半点受阻,最终一株植物似乎拽住了他的脚踝,这才令他稍稍一滞。
御风毕竟身高腿长,趁机赶上了他,那人听到脚步声一怔,猛地回过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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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风顿时对上一双幽暗的眼睛,那眸子接近浅褐色,御风常常能辨析一个人的目光是否纯粹,那晶亮的戒备映射在瞳仁,一闪即逝,接着便恢复晦涩,比周围的夜色更深不可测。
御风伸出右手向他递过去,想将这瘦削的少年拉起来,却遭到漠视。对方没有理会他的意思,而是重新扭头看向树林的尽头,望住那肉眼无法穿透的遥深处,接着苍白斯文的脸庞卑微地俯向地面,像膜拜似地将额头贴向断枝残叶中,像一尊雕像。
他慢慢蜷缩成一团,发丝随风扬起,看起来很是神秘。御风无奈地轻叹:“时间不早了,一个人跑进林子不安全,我送你回去吧。”
那男孩继续沉默地用额抵着草地,维持原状不声不响。
御风索性在他旁边坐下来:“你刚在追什么?你看得见它们?”
沟通数次无效,每隔一段时间,御风就锲而不舍问一次:“如果你不说话,也不肯回家去,我又不放心放你一个人在这儿,那就只能陪你坐着看月亮了。”
又五分钟过去,御风再问:“你刚在追什么?能告诉我吗?”
像是已经习惯自说自话,本没有奢望能够得到回应,但这时,那伏在地上的人抖动了一下,忽然的反应令御风立即全神贯注地看住他。
“那是我的狗,阿宝……”男孩声音低哑,倒像是常常嘶喊的后遗症,但他明明安静得出奇,而且说话时断时续小心翼翼,“那是阿宝。”
“你刚才是在追你的狗?它怎么会跑进林子的?”
男孩终于慢慢抬起头来,双目空洞飘渺,御风心头再度一震,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少年,那眼神仿佛已经参透一切,他浑身上下糅杂着阴冷凛冽,令人心生敬畏,那是与他的脆弱不相称的强势,而他接下来那句清晰的回答令御风确定,这个男孩与众不同。
“我的狗阿宝被人杀了,可我在林子里找到了它。”
“它现在好吗?”只有御风可以如此镇定地问出这样的问题。
对方皱了皱眉,困惑地看了他一眼,最终摇了摇头:“不好。”
“我可以帮得上忙吗?”
他的声音像断了线、落了地的珍珠,带着繁琐的忧郁和细碎的警惕:“你不觉得害怕?”
“害怕?”御风轻笑了一下,“为什么要害怕?因为你的狗?”
“别人都不喜欢听我说这些,他们根本不喜欢我说话。”
“是不是因为别人害怕你说的是真的?你应该知道,人人都怕听真话。”
御风站起身,拍了拍身上沾到的叶子,重新把手伸向他,这次是将他直接从地上拉了起来:“我叫简御风,能交个朋友吗?”
像是不太习惯他人的主动亲近,少年有些战战兢兢地退后一步:“古……嘉鸣,我叫嘉鸣。”
“认识你很荣幸嘉鸣,我刚刚正想要去新罗殿的祁愿堂,你要不要也去那儿为你的阿宝祁福?说不定能减免它的痛苦。” 最后再添一句,“然后,我会送你回家。”
御风的建议令这个叫古嘉鸣的男孩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他的紧张局促显得比之前更厉害了,但他说:“我去。”
得到这个答案,御风并不意外,他一开始就知道对方不会拒绝他的提议,至于原因,他自己也说不清,那全是拜他的第六感所赐。
两个人沉默地走完上山的路,御风这才发现古嘉鸣只比自己低了半个头,虽然精瘦,但骨架均匀天庭饱满,有一股遗世独立的气质,御风不禁联想到“道骨仙风”四个字,但又觉得太刻意了,一时间,御风不知道如果将这男孩刚才瞬间的胆怯与凄凉,与他真正具备的神秘气息相融合,这简直是一道无法论证的人性命题。
停止打量身旁这个低着头、专心踩着台阶的年轻人,待御风凝神看向头顶的寺庙,“镇海阁”三个字已经近在咫尺。
“听说这里的法师解签算卦很灵,祁愿堂更是香客如云。”御风装作不经意地说道。
“我知道。”
“你常来这儿吗?”
“不。”
他们来到新罗殿门前:“嘉鸣,你想要进去吗?我不勉强你。”
少年点了点头:“嗯,我要替自己算一卦。”说着右脚已跨进了那高高的木门槛。
御风不动声色地盯着他坚定的背影,然后缓缓跟上,总感觉自己与这个少年有种不可思议的牵连,他有预感,今晚还会有事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