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马歌（汉/匈奴）》脂夜妖

6、别样天娇

　　“侞丽，你怎么一直发呆？看看你的马全都跑到我的群里来啦。”
　　名叫侞丽的少女红裙曳地，坐在高高的坡顶望着天上浮云出神，全没听见伙伴对她大声抱怨。
　　天空是淡青色的，像“他”的脸颊那般苍冷；眼睛呢在这里，可惜没有眉毛状的云彩。唔……“他”的鼻子很好看，挺直挺直的，就用这朵三角云吧；那一朵形状像是“他”的嘴唇，抿的紧紧的，又薄又软……啊哟，不对，一会儿全变成了奇怪的样子，好像一个瞪着眼睛撅着嘴的老爷爷了。
　　突然一样东西从天而降，“扑通”坠落在侞丽的手边，将她吓了一跳。低头看时原来是只水墨丝绣的囊儿，雪白的缎带扎着口，还透着细香。侞丽捧起丝囊摇一摇，里面好像还装着什么东西。
　　红红的玛瑙镯子、精巧的镂金发环、雕成鱼形的象牙耳坠，都是女孩子爱不释手的玩意儿。
　　侞丽喜欢极了，她回头左右寻觅不见人影，忍不住笑着喊道：“蛮蛮，蛮蛮！我知道是你，快出来吧！”
　　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猛地从坡下跃出，马上的女孩子咯咯大笑跳下来，抱住侞丽又叫又跳：“我回来啦，想不到吧？”
　　侞丽惊喜交集：“蛮蛮，你这坏家伙，去哪里玩了一年才肯回家？”
　　那女孩扬起浓而弯的秀眉，马鞭一指远方：“西域——我一个人横过沙漠，去了很多地方，见了很多人，好玩极了！”
　　“喔……西域，听起来好远好远。比汉国还远吗？”
　　“还要远得多！我翻过了葱岭，见过一万年不化的冰川，还有美极了的雪莲，最后我遇见了天山夜盗，和他们一起喝酒唱歌，那些家伙听见我是‘匈奴’人，就说，以前只知道你们的男人是天底下最勇猛的，原来你们的女人是天底下最可爱的。我告诉他们，我们的女人也是最美丽的！不信，就跟我一起来看看我们的小侞丽，她可是草原上的金翅鸟哟……”
　　蛮蛮辫成许多细辫儿的秀发垂至腰下，耳朵缀着白羽毛的坠子，一身水蓝长裙，衣袖紧窄，银丝腰带缠出的腰身纤细柔韧。她肤色微褐，眉眼生得十分俏丽，可是神色中含着一种男子也没有的爽利果决，与侞丽的清柔烂漫比起来又有别样韵味。
　　侞丽听她说得有趣，开心地笑了，但转眼笑容就转为愁容，轻轻地道：“可惜这只金翅鸟，翅膀却是被剪断了的。它永远也飞不出草原去。”
　　蛮蛮抱住好友的肩膀，安慰地道：“别伤心，下次我求我哥哥准许，带着你一起去。我们两个各骑一匹马，肩并着肩上路，那多快乐呀！”
　　侞丽露出一丝向往的神情：“是呀，我们能一起去就好了……可是大单于会应许吗？他下了禁令不让我离开王庭周围，怎么会自己反悔呢？”
　　“哼，哥哥他对自己心爱的人也太残忍了，我会让他收回这个命令的，放心吧。只要你不想他，我们就走三五年再回来，玩个痛快！”
　　侞丽摇摇头，忧伤地望着前方白草殷殷的河岸——她心许的那个人曾经在这儿驻足，落日下那孤独落寞的身影啊，什么时候再出现呢？她的心里不断回想的仍是当时的情景，可一点儿也想不起大单于英俊的脸了。
　　蛮蛮拉着侞丽的手，两个少女头挨着头躺在草地上。蛮蛮齿间噙着一根草，孩子气地将手举起，让凉风穿萦指间。
　　“这样的大漠，好久没有梦到了。”
　　“你在外面也会想家么？”
　　“自然了。我是属于大漠的，这里永远永远都是我唯一最爱的地方。”
　　侞丽沉默了一会儿，悠悠道：“蛮蛮啊，我问你一个问题。要是有一天我突然……突然喜欢上了别的人，大单于会杀了我吗？”
　　蛮蛮一怔，似乎感觉到侞丽的问题好是突然，想了想道：“也许不会。”
　　侞丽“啊”了一声，脸上显出惊异：“为什么？”
　　“他也许不会杀你，但一定会杀了那个夺去你心的男人。”
　　“可是杀了那个人，我难道不会恨他么？”
　　“嗯，但男人就只会如此做法。我哥哥他虽是单于也不例外。”
　　“说得你很懂得‘男人’似的……”侞丽笑抬起上身盯着蛮蛮，“难怪这次回来变得更美了，莫非我们心比月亮还高的公主在西域碰着可意的人了？”
　　蛮蛮微微一笑，低眉不语。也许，到处流浪不过是赌气，她要决绝地隔断与某个人的所有牵系，好让自己能够遗忘，或者被遗忘。没有试过之前她以为遗忘是那么容易，可如今她才明白，不论逃得多远，有些事就像宿疾一样会时时发作，让人痛楚一辈子，没法治愈。
　　她的眼波忽而变得悠远难懂了……思念一个人的心绪是如此寂寞，连西域那万里沙漠都埋藏不了的寂寞。
　　“嘿！嘿——”此时两人都听见了一阵纷乱的马蹄声、鞭声与叱喝声。她们对视一眼，都站起身来。
　　一小队轻甲骑兵正挥鞭驱赶近百名双手被缚的战俘涉水渡河，大约是要去往龙城。那些战俘多是汉兵，但也有十几个发乱衣敝的妇人，想必是随军家眷或仆妇，也在乱军中被擒了来。女人看起来都很是孱弱，走得跌跌撞撞，在河水里常被挤倒，其余汉俘若是停下避让，骑兵便大声叱喝，挥鞭催促。
　　侞丽奇道：“咦，这些人为什么要被押到龙城？单于从不让部下凌虐俘虏，何况还有女人呢。”
　　蛮蛮摇头，眉心轻轻皱了起来——哥哥一定不知道这些事，她可不能不管。
　　她翻身骑上自己的白马，道：“我去瞧瞧。”说完马鞭轻挥，人已径直冲下高高的草坡。侞丽看着蛮蛮蓝裙翩然、秀发飞扬、白马轻俊，心中充满了敬爱羡慕，暗想唯有这样好像比太阳还夺目的女孩儿，才配得上‘公主’这个称号呀……
　　蛮蛮一马飞驰，抢先抵达河心拦住那一队战俘去路，叫道：“谁是头儿？给我出来！”
　　瞧见蓝裳白马，谁不知道这位公主是单于最小最宠爱的妹妹，匈奴人心目中的天之娇女。骑兵队长是个短发疤脸的军人，见了蛮蛮先迟疑了片刻，才带领属下俯首行礼：“是我。左贤王麾下后卫军旗将卜萨向公主殿下见礼了。”
　　蛮蛮点点头，鞭子一指道：“这些是什么人？干什么去？”
　　“他们都是俘虏，刚从漠南押解回来，是大单于要的人……”
　　蛮蛮冷冷一笑：“别给我哥哥身上推，他下的命令难道有让你们鞭打折磨人的那一条吗？”
　　“公主，你不知这些汉人有多狡猾懒惰，要不努力驱赶，他们就会故意慢慢地走，那样天黑也到不了龙城。”
　　“卜萨，你的口齿倒厉害，但——在无法反抗的俘虏面前逞威风算什么汉子？”
　　她环视众兵，下令道：“解开女人身上的绳索，让她们好好地走！”
　　骑兵们面面相觑，不知该不该听公主的命令。汉俘听不懂她说的话，却也猜出这位明艳逼人的匈奴少女是在为他们说话，都感激地瞧着蛮蛮。
　　那旗将卜萨也不示弱，握住佩刀大声道：“公主，汉人怎么对待我军俘虏，我就怎么对待他们。何况我有军令在身，请你不要插手，否则我也只好对你不敬了！”
　　蛮蛮歪着头，很有趣似的嫣然笑道：“你很不错，敢这么对我说话的人真是不多。看来昌稽阂大叔倒真统领的好兵。那好吧，你来和我一战！如果不能胜过我，就说明你是恃强凌弱的懦夫，不配领兵，你的人必须立刻听我指挥。”
　　卜萨的部下都是一惊，要与公主刀兵相见，那怕也是死罪。卜萨拔出刀狞然一笑：“好！就为这几个汉奴，公主要与族人自相残杀，我卜萨奉陪你！”
　　蛮蛮眯起眼睛，抽出身上缠的腰带，一甩，原来竟是条极长极韧的银丝软鞭，那才是她平素的兵器。
　　侞丽立在草坡上望着下面的情形，双手在胸前紧紧握着，紧张不已。她不知道为什么小小一个骑兵队长会这么蛮横，敢当面违抗公主的意旨。蛮蛮自是天不怕地不怕，可那将官看来也好是凶悍，也许应该立刻放出讯号报知大单于才对。
　　侞丽从怀中拿出一块烟信，却不知该不该点燃。就在她犹豫不决时，身后有人轻轻道了声：“抱歉。”侞丽只觉后背某处一麻，身子就软了，她倒下之前的一瞬似乎瞥见一张好苍白、好冷峻的脸，那岂不正是她这些天魂牵梦萦的面容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