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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重逢如梦 隔着千山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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侞丽惊奇地睁大了双眸,好像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
一双很瘦的手轻轻将她放倒在草地上。那一身黑衣的异族少年神色间的忧悒更深了。他肩膀上好像受了伤,衣裳破裂,面色有几分憔悴,可是苍白中更显出那眉的锋利、眼的漆黑。侞丽转动眼珠,瞧见这惯常独行的少年身后竟还有一人,是……是个女子。
那女子的身姿在日色中不知为何竟朦朦胧胧,只瞧出静冷冷的一片冰色,笼着细生生一段腰肢体态,那样的绰约迤逦,是草原上的女孩儿从没有见过的、也不可能拥有的,仿佛飘逸成一首她想读却始终读不懂的汉诗,水为裳风为佩,冉冉、袅袅、婷婷。
侞丽用女孩儿审视情敌特有的刁钻目光仔细打量,可她也不得不承认那是个比汉人屏风画儿上的仙女还要美的女子,和那风神挑秀的少年真是两相辉映,一双璧人。令人一见就生出绝望,“他”的女人一定就应该是那样的,而不是牧牛牧马、朔风漠草中长成的野妹子。侞丽微觉酸苦,她胸中涌起一股莫名的厌恶,似乎那女子越美就越让她憎恨。
还不曾经历过情海波折的少女又怎会知道那感觉就叫做“妒忌”?
那白衣女子轻轻道:“你若助我,必能成事。但藏剑渊弟子已经尽出,他们早晚会打草惊蛇,探听‘凤脑芝’下落便不易了。”
那少年摇摇头,道:“不,你快回九嶷去,我取药之后立刻便回。”
女子也摇摇头,从身上掏出一把精巧的银器,侞丽看出那东西似有机簧可射出小箭,也不知射程会有多远,但见那女子瞄准了对峙中的旗将卜萨和公主蛮蛮——她要将那两人一并杀死么?
侞丽大吃一惊,哀求地望向那少年,那少年向她浅浅一笑,意似宽慰。侞丽没想到会看见他如此温柔的表情,惘然中又复觉一暖,心道:这是你第一次对我笑,我一辈子也不会忘记。
那少年却不知侞丽七转八转的女儿心事,他轻轻按住白衣女子的手,沉声道:“你想做什么?”
女子道:“我要用银针伤人,趁乱劫走卜萨。”
“不必,要擒那汉子岂用牛刀?”
少年取出一个鬼脸面具戴在脸上,突然长身一掠,衣襟翻展如翼,直扑卜萨。
侞丽又睁大了美目,她可从没见过人能如此迅疾地飞奔,而且身形飘洒脱逸,好看极了,若不是被点了穴道她此时一定会拍手赞叹。也许在每个少女的眼中情人的一举一动都令她们钦慕,即使只是一笑,或是一拂袖,更何况那少年所施展的“幽人行”身法本就以“往还来去,步生烟霞”闻名于世。
白衣女子似喜似忧,低声道:“好孩子,果然意气干云,看来我苦心设计要激他出手倒是太小人了……”
那黑衣少年自然正是聂骧。
他昨夜打伤聂展后纵马驰去,漫无目的疯狂地飞奔。恨不得让自己一下子就奔出天地间,甩脱这样那样的忧烦,忘了家恨国仇,也忘了那个毁了他一切的哥哥。他也恨自己的心软手软,不远千里出塞而来就为杀死聂展一了百了,可兄弟对面,他还是狠不下那个心肠。
大好的快剑也斩不断万缕愁思,聂骧心思不属,由着马儿乱走,竟误打误撞来到龙城城下。他依稀听见城内王公贵族、武士兵卒彻夜饮乐,呼喝叫嚣,好不快活,忽的便起了童心,悄悄翻墙进去偷了几坛酒,登上最高的城楼,就在那儿平生第一次痛痛快快地放开畅饮。百十匈奴武士正在四出搜捕刺客,谁也想不到“刺客”就坦然醉卧在他们王庭的城头上。
喝到半酣时猛抬眼,只见凉月当头砸下,胸中酒意、眉间心事,似乎一霎时都化为乌有。
他忽然想:《庄子》中那句:吾身非吾有也,孰有之哉?是天地委形也。多半是说人这个肉身本非自生,是天地赋予我这个形体。可是……此身何寄?如果大汉和匈奴都灭亡了……这月亮、这草原还是依然存在。如果一切都消逝了,我又在哪里?
“我”自然也就消逝无踪了,如风如露,如云之渺,如月之殇。
那么此时小小一点爱憎困苦又何足道?简直连挂怀都是多余的了……
醺然之际,聂骧忽然看见夜空中一缕青焰,闪烁三次而熄,顿时惊得跳了起来——他认得那是“她”的烟信。
“细姊姊……她怎么也来了?”
他走时是不告而别,她却能猜出他的去向。
那个芳名细影的女子是他第一次爱上的人,至今仍是心之所系、情之所属。而她竟追随着他的足迹出塞而来。这还不足以说明什么吗?
他顾不得多想,一下子就从百尺城头扑了下来,头一晕险些没有站稳,轻轻呼哨一声唤来黑马,急向那烟信升起之处奔去。
细影一袭雪裳,立在黑凄凄的草漠之中,身姿眉目仿佛被月色浸染,烟笼雾罩的瞧不清楚。可他知道,那眸中的眼波必然和往日一般的温柔似水,甚至有种不一样的激情。他要用自己强硬的手臂揽住那不盈一握的腰肢,深深深深地吻下去。
这一场重逢真是天意。
隔着千山万水你来了。在我最孤独时你——来了。
他忽然明白了,原来他需要一个女子纤细的手来抚弄刚生出的软软的青青的胡茬,一双知己的目光来平息心伤后血中的煎熬与沸腾。她不需要说一句话,只要静静地给他一刻凝望,那便足矣。
待到近处,他一眼瞧见细影怀中抱着一把形式特异的古剑,黑丝绦细细缠裹着剑身,却掩不住寒气四溢。那并不是她的剑,可是她如待情人一般爱怜备至地紧紧抱着,仿佛无论如何也不会丢开。聂骧自然认得——那是小师叔梅小忆的冰螭剑!
他心头一震,似乎听见一个声音在说:不……别傻了,她来不是为你,必是小师叔出了事。那温柔、那腰、那唇都不属于你,永远不是你的。自作多情一次就够了,你还想再污辱“朋友”这两个字吗?
聂骧如被雪水泼头,一腔才要奔放起来的激情顿时浇熄,心也坠入无底的冰川,越沉越深。
他陡然勒马,凝目、屏息,伸出手道:“来。”
一个清香、柔软的物体靠上了背。他的峻挺、她的细弱,仿佛在这幕天席地的荒漠上合而为一。他落拓不羁的黑氅、她飘带千缕的雪裳,被风梳理成羽翼,飞上草巅、共舞于星沉月落的初曦之中。
细影用一只手抱住聂骧的腰,她说不出,却感受得到少年的身体好像在轻轻颤抖。一滴冰凉的水落在她手背上,很快就被风吹干。
她的手也不由得颤抖了一下,闭了闭眼,尽力平静地道:“小骧,这一次轮到你救你小师叔了。”
聂骧脊背一耸,立刻道:“出了什么事?”
细影道:“你走以后,中原形势已经大大不同了。上月血狐门狂袭几大门派,十名护法联手围攻九嶷,掌门殉教,你那挂名儿的师父不知云游到哪去了,小忆虽与你那些师兄弟不睦,但为了守护剑渊门第,也只有与敌人拼死相争。血狐门不知怎地得到了上古的‘天心九泫’阵图,以毒物、阵法将小忆和几名受伤的门中前辈困住,最后他虽强行破了敌阵,可中毒却也已极深。我倾尽全力也无法祛净他身上的毒……”
聂骧低声道:“细姊姊,小师叔在我眼中一直是最强的,真不敢想有一日他也会倒下。”
那女子婉然轻叹,含愁带怨似的一笑:“你真是个孩子。他呢,也和你一样还是孩子,再如何强悍,也终究是人,不是神哪。你知道当年……唉,不说那些了,你总有一天会知道的。”
聂骧默默不语。他想起小师叔梅小忆——那个他唯一的朋友,他在这冰冷世事中最后的温暖。若说起“回家”,也只有九嶷山上那梅林中、冰湖畔小小的竹屋,小小的烛光,是可以归去的地方。若连那个人也不在了,独处天地间不知该有多寂寞?
“细姊姊,你还是先回去吧,小师叔身边怎能无人照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