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马歌（汉/匈奴）》脂夜妖

5、此世非昨

　　聂骧见对方毫不认真，剑尖一指叫道：“再不拔刀，莫怪我无情！”
　　聂展退了两步，摇头道：“我无意中射了你一箭，后悔莫及，绝不会再对你动手。”
　　聂骧怒气更盛，脸上神色反更冷漠，静静地道：“你以为不动手，我就不忍杀你么？”
　　聂展瞧着他，心中反复想着小时候自己抱他骑驴玩，驴子脾性甚烈，小小人儿吓得大哭，给哥哥遗了一身尿水，两人坐不稳都被驴儿撂下泥窝里去，弄脏了新衣回家挨罚，聂骧拼命抱住娘的腿不让打哥哥……
　　而此时此地，头上顶着胡天边月，早非昨世，兄弟两人虽得以相见，可又怎么再寻回他们丢了的“家”？聂展心中尚自迷惘，聂骧“嗖”地又是一剑指向他喉间。
　　聂展弹指击开长剑，飘身闪躲，竟以两人的马作为屏障，左右趋避。忽而腾上马头，忽而转依马腹。聂骧也追迫甚急，两人绕着马儿较量起了轻功，若有人远观，也只能见到剑光闪烁而不见人影飘移。
　　聂展的身形简直如游鱼在水，滑不着手。聂骧虽颇自许，但使出了浑身解数也不能刺中聂展，就连衣袂也没削下一片。他左肩箭伤颇深，先前虽已敷药止血，这时剧烈搏刺动作，伤口又悄然涌出血来。聂骧心情激荡，哪会去留意这些许小事，竟还愈追愈快，聂展躲闪起来渐觉吃力，真想横了心闭眼让他一剑刺死，但死生事小，他兵败之日未死，名节已毁，现在死了又算什么？能解决一切吗？
　　聂骧追得郁闷，忽飞起两脚踢中马的后臀，马儿受了惊都撒蹄跑了开去，聂展无以蔽身，顿身叫道：“骧儿！你听我说！”
　　聂骧恍若未闻，剑招一发的泼天攻来。聂展一直忍他、让他也到了极限，微生怒气，脚下施展平生绝学“飘渺步”，身形化一为千，幻灭无定，忽前忽后，聂骧眼前蓦地迷乱，聂展便已抢入剑影之中，劈手夺下了他手中长剑。聂骧的剑从未被人夺去，颇觉震惊，呆了呆正欲夺还，手足却软软地毫无力气，他一急猛提真气，谁知头脑一阵晕眩，站立不稳。
　　聂展这次轻易夺下对方的剑也有些意外，正疑惑时就见聂骧晃了两晃，俯身栽了下去。
　　聂展一惊，急忙过去扶起，仔细瞧了后不由长叹，原来聂骧后背衣裳已经湿透，不知流了多少血，此时脸白如纸，手足冰冷，哪有不昏厥的？聂展痛惜之余不免也暗责一句“轻生霸道”，他让聂骧靠在怀中，解开衣衫点穴止血，检视伤口，手指触处分明感到年轻肌肤下的热血和脉动，一时为之泪落。明明彼此是一脉相连的襟袍手足，是至亲至爱，为什么会互相残杀？
　　不多时，聂骧醒转过来睁开双眼，看见聂展抱着自己，马上一挺腰跳起来，却又觉得不好再做出凶神恶煞，只好低眉垂眼看着脚尖发愣。
　　聂展凄凉又宽容地微微一笑，将长剑递还与他，轻轻叹道：“骧弟，骧弟，你有不平之气，我也有不白之衷呵……你的血既没有洒在长安午门前，也不应该洒在这塞外白草之上，求你别再逞这种无谓的意气。你的性命那么珍贵，应该将翅膀留在最高的天空去飞翔……”
　　聂骧一阵茫然，望向那苍茫如海的万里边漠——我能飞出这天地，去九霄云外放翼遨游么？
　　他轻轻道：“小时候，我听祖爷爷讲起当年随着卫霍二位将军征战的事迹，做梦都梦见披上血红的披风，戴上金色的战盔，骑着马儿飞奔，脚下踩着敌人的尸骨，前面飘扬着‘汉’字大旗。我有个了不起的大哥，去了边关后战功卓越，听说做了将军，好让人钦羡敬慕呢。人人都说大哥继承了祖爷爷大将之风，我一心快快长大去跟上他的脚步，也曾经离他很近很近，但……现在，我真不知道还剩下什么梦可以做了。”
　　看罢了这个尘世的荒唐，多少江山仍在，可惜人已倦游。他虽是青春放歌的年纪，却没有了梦，何谈鹏鸟之举？
　　聂展从没想过这些，他只觉悚然，原来自己毁掉的远比想象的多——
　　聂骧扬起了脸，凛冽星眸定定凝视哥哥，道：“你我一起杀了单于，回去向朝廷请罪吧。”
　　“我……”
　　聂展热血一阵激荡，缓缓摇头：“我曾立誓，既出汉关，永不朝汉。更何况我已有妻子和一个襁褓中的女儿。”
　　……既出汉关，永不朝汉？
　　永不——朝汉？
　　聂骧瞧着哥哥，俊脸一片铁青。良久，他忽地反身去牵马。
　　“你去哪里？”聂展急拉一把没有拉住，紧追几步，听得聂骧怒叱：“滚开！”回手一掌击在聂展胸前，聂展全未提防，立时被这含怒一掌震得连退几大步，后背撞在自己的马上方才停稳。他胸口窒闷，咳嗽几声吐出一口血在地上，怔怔抬起头来，只见聂骧伤心而去，那黑马四蹄扬起沙尘向远方狂奔，瞬息消失于月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