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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枕剑霜河 ...

  •   大漠的夜已经深了,圆月孤悬,银河潮寂。
      那个从中原流浪而来的落拓少年枕手躺在水岸边,身旁细沙如雪,白草结霜,水声低回。他并没有睡着,眼睛一直盯着夜空出神。
      星辰寥落的苍穹好似深渊,几欲将人吸进最深处。天风瑟瑟,卷动野草一波一波起伏,不知何处传来狼的嗥叫。他想起小时曾读过一句诗:男儿在他乡,焉得不憔悴。如今身在万里外的异乡,咀嚼诗意,才真真觉得愁入胸臆。关山永隔,那边汉月下的长安城早已回不去了,其实天下虽大,身为逃亡的死囚又哪有容身之地?除了在小师叔隐居的九嶷山上,深藏姓名避开世人耳目度过了三年光阴。那些岁月中小师叔日夜教他武功,一个冰衣素手的女子常清茶淡酒,坐在水亭中含笑望着他二人练剑。容颜似白莲,眼波如清流,身世凄凉的少年就在那样的眼波中渐渐长大。可是……那样美丽的日子也一去不返了。因为他终于知道那笑容、那眼波并不是为他而温柔的。
      从前不解世事,哪里有什么愁思,可一听衰草、梧桐、芭蕉凄冷的雨声,没来由的哀愁便细细索索爬上心头,觉得天地都恁般多情,雨一定是它们泪眼相望时的涕泗横流。长大了后,发觉有时人哀毁欲绝,却遇着朗朗晴空,柳自风流花自艳,仿佛天地无情,独独剩下自己一个人淹没于愁海。这时常常就觉得哭也哭不出,人生既讽刺又荒唐,想到此处他不由得无声一笑。
      瘦马虽然卧在一旁嚼着草儿,却不时扭头看他一眼,似对主人的沉默觉得不安。
      少年突然觉出隐隐马蹄之声,他细细一听,神色微动,对马儿道:“有人来了。”当即缓缓立起,瘦马也警惕地站起,甩动马尾、打了几个响鼻,似乎激动不已。
      苍白的月下,河岸上的一人一马自然容易瞧见,远处正在苦苦寻觅的那人缰绳一紧,勒马转头飞奔而来。眨眼到了眼前,马未停稳,骑者已撩衣落地。
      那人气息微乱,走前几步看清了少年的脸,呆了一呆,喃喃道:“骧弟,骧儿……我难道是在做梦,真的是你?”
      少年并不答话,向后退了两步,睁大了黑白分明、湛湛如星的双眸盯着来人,似乎并不相识。他眼光看得那人大是尴尬,本已伸出了双臂想要抱住那少年,但对方如此一退一瞪,手无奈地在空里僵了片刻后便颓然垂下。
      少年上下左右仔细打量了一阵,噗嗤一笑,拍了拍自己的马儿在它耳边道:
      “小芝麻,你认得这人么?嘿,改了胡衣,变了肤色,就真当自己是犬戎了!”
      原来那飞骑而来的人裘袍雉帽,修长英俊,正是匈奴大贵族右贤王,或者说,是大汉的降将聂展。他凄然无语,眉毛攒着,脸上肌肉微微扭曲,像是极难受似的看着面前的少年——他以为早就在灭族之时死去的胞弟聂骧。至今三年不见,有时梦中忆起这个幼弟,还是一副满脸执拗的孩童模样。出征之时众人都止步于长安南城门外,可这孩子偏不甘心,追着聂展的马跑出长安城,站在荒烟燎云的少陵塬上挥手相送,他眼睛亮亮的想哭又忍着,好生可怜可爱的样子。当年不合群的孩子如今已长成风姿殊众的少年,可惜眉宇间却过早蕴藏了大欢大悲后对一切世事的讥诮。
      聂展心中悲喜交集,半晌才道:“骧儿,你长高了……”
      “住口!”聂骧冷斥道,“这世上我只有一个大哥,可没有匈奴人的哥哥!”
      “我知道你一定会恨我,但我不得不如此。”
      “每个人都说自己有苦衷。但我需要解释么?”
      聂骧语气淡漠,缓缓举起了手,手中握着一支带血的弩箭。
      聂展口中发苦,无话可说。他自然认得这支箭。当时那刺客月下回顾,他见那人戴着的竟是长安集市中寻常可见的泥金脸谱面具。兄弟二人小时曾以之为道具,一人假扮匈奴单于、一人则扮霍去病霍将军,骑竹马挥小剑相斗戏耍。他时常忆起,怎会忘记?当时他一见之下神思不属,惊疑不定,为掩饰失态,当着大单于和众军之面不得不挽弓射那“奸细”,他料想不至造成重创,然而听见对方中箭低低呻吟一声,顿觉两眼发黑,几欲跌下屋顶,现在两相对面,余惊犹在。
      聂骧将弩箭掷于地下,冷笑道:“娘在天牢中反反复复说,‘展儿一定是冤枉的,他一定在等时机回报大汉朝,可惜我们等不到了’。说得我都认真信了,现下才知道娘好傻,我也好傻。”
      聂展颤声叫道:“骧弟,不,不是那样的!我、我……”他心神已乱,语不成声。
      聂骧怒道:“我说了不要再叫我弟弟!”
      他愤恨到了极处,神色依然冷漠,只有双眼一时如冰淬火、杀机毕现,拔剑喝道:“来吧,我先杀你,再去杀那单于——”
      他语意其实未尽:先杀你、再杀单于,然后自刎以谢天下。事到如今,聂骧所能做的就是以自己的剑、自己的肩,去承担聂姓人给汉家衣冠抹上的的耻辱。他是真想以血做墨来泼上史书中记录聂展的那一页,好把所有功过都洇湿了去,好让一切不可追溯。
      聂展哪有动手的心,他本以为自己已断送了全族性命,心灰意冷,早就绝了“回家”的念头,今见聂骧尚在人世,这一喜如同天降,简直要将他冲昏了头。“家”的意念突地在他心中复苏,他想自己无论如何也定要保护聂骧,让这个自幼疼爱的小弟好好活下去。
      聂骧踏前一步,也不见他运劲作势,只手腕一抖,直取面门而来,聂展不得不向后一仰脸,轻轻躲了过去。尚未直起腰来,聂骧第二剑连绵而至又到前胸,聂展猛缩胸腹,步下向旁一滑,猱身长臂去夺那柄长剑,心想你没了兵刃就不用打了吧?聂骧招已用老,似是无力回刃,聂展双掌恰好夹住剑身,方要发力夺时突觉一股澎湃真气如潮水般涌来,一时也没把握接下,只有收手急退,心中惊异不已。他只知道这个弟弟自小体弱,却不知何时修习得如此一身武功。端看之前潜伏神殿,一击不中飘然远飏的身手便几可震惊天下了,想不到内功竟也练得颇具火候,显是得了高人指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枕剑霜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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