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马歌（汉/匈奴）》脂夜妖

3、飞锋绝影 月光下只见

　　龙神殿外，五十金刀武士席地而坐，却分成两个阵营，分别簇拥着一个矮壮秃发、留有两撇小黑胡子的大汉和一个修长俊爽的白袍男子。其余诸王武将立于台阶之下，以示身份有别。
　　小胡子大汉官居左贤王，名为昌稽阂，白袍者正是与其分庭抗礼的右贤王，却不知名姓，只有个绰号叫做忽耳鞮娄，意为白色的鹰。他们二人分掌了匈奴一半以上的军力，可以说是跺跺脚都能震动整片草原的大人物，而左贤王地位更在右贤王之上。当今的单于不纳阏氏，左贤王若是夺权成功便是下一任单于，人人都心知肚明。因此他扶着佩刀踞坐，傲视群臣，神态颇为自许，牛铃般的大眼却时不时瞪向另一方。那边廊柱下，右贤王负手望月，当那左贤王乌有一般。
　　大殿的门“吱呀”一声向外推开，金冠王者缓步走了出来，众臣都直起身，不约而同露出探询之色，都觉得十分好奇，也不知单于纡尊降贵面见大巫女都谈些什么。
　　左贤王昌稽阂站起身来，哼了一声道：“单于，祭祀已毕，我想回去了。”
　　大单于瞧了他一眼，伸出手道：“慢着，你们都难得来我这里，咱们同回王庭，明天杀几头黄羊羔子烤了，所有人一起喝酒、狂欢三日再走。”
　　昌稽阂翻了翻巨眼，道：“好吧。”
　　大单于看见右贤王一袭白衣立在侧旁，两人目光相接，单于面带笑容拍了拍右贤王的肩膀，似是对待好友一般。右贤王默默瞧着单于，面无表情。
　　乌若瀚的目光掠过臣子们的脸，越过山下寂静的龙城，望向南方——月亮底下是长城，长城之内是美丽富庶的江河山川，可是那土地何时能属于匈奴人？马背上长大的民族，难道就注定永远动荡永远流浪吗？
　　摩兰拥有神秘莫测的力量，可她却狡猾胜过狐狸，要好好控制她为我所用还需下番功夫。只要血狐教倾力相助，趁着汉皇宫廷内乱，无暇顾及边塞之际大破汉军，长驱直入中原指日可待！
　　他将双掌合于胸前轻声祝祷：“神呵，请你在天上看着，我一定要夺取那美丽的河山，让我们的铁骑震动整个中原的土地，把我的名字刻在长安汉殿的龙柱上！”
　　右贤王忽低低叫道：“屋顶有人！”
　　乌若瀚单于未及应声，大殿顶上瓦片一响，有人如燕子般俯冲下来，手中一柄利剑直刺单于。白牙拔出佩刀冲天飞起，身形简直快极，在半空中撞上那刺客。下面的人也看不清他们是否曾经过招，只见黑白两条人影一触即分，右贤王倒翻落于殿檐之上，那刺客在空中轻轻一折，向远处屋脊划落，半空中还回头一声冷笑，月光下只见这黑衣人脸上罩着一个绘得好生鲜艳的脸谱面具，花花绿绿，十分古怪。
　　左贤王昌稽阂冷眼看至此时，立即轻轻击掌，四面八方随护的骑射手举起弩箭，箭尖尽皆对准身在半空的黑衣人。谁若小瞧匈奴人的劲弩一定会死得很快。他们有最利的箭、最精的射手，所以黑衣人见了突然沉身一隐，不知隐在哪棵树、哪片叶丛之中。
　　即将万箭齐发，却听单于一声令下：“我要活的！”
　　弩箭立隐，鼓声响起，嗵嗵嗵一连响彻夜空。接着遍山火烛一道一道亮起，也就是喘口气的功夫，映得阴山上下犹如白昼，那黑衣人再难隐藏踪迹。众人看见他如杂耍一般毫无凭依地立在树梢，脚尖点着一段细枝，荡悠悠地晃了几晃，弹身而起，向山侧岩壁直飞出去。那岩壁本是绝地，底下一道沟壑应是不会有兵力守卫。不想等他去势将尽，低头一看地面已涌出大批金刀武士，没有立足之处，当即翻了个身头下脚上，以剑为先。
　　金刀武士仰首望去，只觉躲无可躲，刃尖直贯一武士天灵。众人齐声喝叱，要将这狂徒拦下。黑衣人却不曾落地，一掌向下拍中所杀之人肩头，那武士颓然软倒，黑衣人借力拔剑翻身，横向飞掠，将跃起砍来的两人顺手一剑刺了个对穿。
　　目睹那黑衣人剑出披靡，如流星跳丸似的纵跃而行，竟然就要脱围而去，左贤王早已按捺不住奔去调度人马围截，乌若瀚大单于静静地抱臂远望，而他头顶大殿之上右贤王仍一动不动，像惊呆了似的。
　　“嘿，好厉害的兔子，可惜我们最好的猎人却睡着了。”
　　乌若瀚单于的笑语令右贤王惊醒过来，他扑到一个□□手身边夺过那人的鸣镝箭，弯弓如满月，凝神一箭射去，只听尖利的哨音，那拇指粗细的弩箭挟着流窜的电火破空而出，就算是匈奴人中最负盛名的射手也没有这等劲力。那黑衣人自然听见鸣镝箭的哨音，急回头箭矢已到背心，可他身子悬空，不及闪避，立刻反手以剑去格，但听“当”的一声，手中长剑被硬生生震开，失了准头的箭矢力道竟还不减，斜斜插入他左后肩去。人人听见那黑衣人哼了一声，向前飘出几丈，跌落在树丛之中。
　　昌稽阂叫道：“快！要活的！”
　　金刀武士大步上前围住树丛，一边戒备一边逼近，以刀拨开树枝。
　　右贤王并未放松，他将第二支弩搭上，全神贯注盯着黑衣人落下之处。果然那黑衣人伤势并不致命，自树丛中猛一长身，左臂探出抓住离他最近的一名武士挡在身前，脚下发力径向人群冲来。匈奴武士也好生冷酷，金刀毫不留情先将人质砍做数段，黑衣人似是也没料到敌人如此冷血，左肩本就带伤，不得不丢开了人质，身形踉跄几步，无数只大手已向他抓落——而此时剑光就在那人肘边翻起，冰华乍现即敛。人丛中静了一静，才陡然响起惨叫，十数个武士捂着断腕摔倒在地。这一剑来去无踪，月光和火把之光也飘忽不定，令人只觉得难以捉摸。其余匈奴武士惊得哇哇大叫，奋不顾身一齐扑上去要擒住那人，却已晚了，黑衣人早清啸一声拔身而起，直向山下投去，再没人能拦得住他。
　　右贤王死死盯着那黑衣人去处，虽拉满了弓欲射，可也许是相距已经太远，终究没能射出这第二箭。
　　“那是什么人？”
　　乌若瀚身后传来摩兰大感兴趣的提问。他笑一笑，道：“一个奸细，或是一个刺客，但也是一个强人。”
　　摩兰裹着狐裘步出神殿，美丽双眸闪闪发亮：“听那声音十分年轻，我觉得应该是一个年纪不大的汉人。为什么不射死他？”
　　“我要抓住这人，逼他教我的将士用剑！看看那剑的神采，多么美。我们有最强的骑兵，如果再有最强的步兵，进入中原以后就天下无敌了。”
　　大单于这念头听来有如孩童的妄想，摩兰艳艳一笑，乌若瀚抬头道：“右贤王，你说呢？”
　　右贤王飞身落下地来，交还了弩箭给卫士，缓缓答道：“……汉人的剑法，匈奴人是学不来的。”
　　摩兰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位传言中十分神秘的“白鹰”，她凝目看去，右贤王一身单薄的白色皮袍，头戴雉尾帽，肤色也像大单于一般呈现阳光风沙亲吻过的麦褐色，远看虽不觉有异，但近看就很有趣了：单于深目鹰鼻，剽悍得像草原上来去如风的野狼，右贤王生得却细致多了，朗眉星目，面目十分英俊，身材修长清癯，看来实在不像天生粗短壮硕的匈奴人。
　　摩兰直勾勾地瞧着右贤王，道：“真是大胆的言论，大单于要做的事，哪有做不成的？”
　　乌若瀚单于呵呵笑道：“那可不见得。我学过汉人的文字、兵法，确实精妙极了，许多东西我是怎么也弄它不懂，所以学剑大概也行不通吧，玩笑而已。”
　　他顿了一顿，笑容转为狞厉，从齿缝间道：“竟有奸细在这要紧的时候潜入王庭附近，不知窃听了多少机密，决不能让他逃走。右贤王，请你领兵去搜捕，将那人生擒回来，如果太过顽抗的话我准许你就地杀死。”
　　左贤王一直在旁听他们言语，这时走过来大声道：“单于，你难道还以为这厮能加以信任吗？以他的箭法竟没一箭射死那个刺客，你不觉得有诈吗？这家伙狡猾得很，谁也不知脑子里是不是藏着诡计和阴谋！”
　　乌若瀚脸色一沉，道：“昌稽阂，你没喝酒就醉了，胡说什么？”
　　昌稽阂大不以为然地翘起了下颌，胡子也高高向两边翘起，嘿嘿地冷笑几声转身走开。
　　右贤王向单于微微欠身，以示领命，然后跨上马背，率领自己的人马飞驰下山而去。
　　摩兰低声道：“大单于，您座前这位右贤王神勇不凡，不知道他……”
　　乌若瀚也故意效仿她低声道：“巫女，他是我王妹的夫婿。”
　　他的意思自然也就是“不是你可以染指的人”，摩兰不再言语，但眼睛仍盯着右贤王的背影，嘴角浮现一丝若有深意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