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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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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领导人民。这其中包涵的意义似乎真如森迪耐所说那样。自由的力量你永远看不见,却像在黑暗中点起的一盏明灯,给你希望。
他们藏身的地方狭小且黑暗,然而那副画的到来无形中给伙伴们更大的力量。虽然他们恐惧着纳粹份子,向往着和平,向往着以前自由的日子,而不是像现在一样时时刻刻躲躲藏藏,在这阴暗的地方度日。
所以奥利安对那副画的热爱近乎对自由的热爱。他把它当作希望一般每日每夜观赏一番。讲解这幅画的内涵似乎成了他例行公事之一。尤其是对着那群孩子讲。他就坐在他们中间,讲述着一个个自由的故事。而他们也就围坐在他身边,聚精会神地听着,流露出兴奋而向往的神情,似乎每天的故事成了他们唯一的乐趣。
其实他和曼戈斯都知道,孩子在这场战争中是最大的受害者。很多幼小的孩童出生在战乱年代,还来不及 就早早卷入残酷的战争中,受尽迫害。他们瘦小的肩膀上承担起他们这个年龄不该承担的东西。他们幼小的心灵中留下了种种骇人的印记。他们的精神被早早摧残,不负重荷。纳粹毁了他们的梦想,而奥利安只是想尽可能的还给他们一个梦想……
有时候,坐在孩子们中间的奥利安给曼戈斯一种感觉。他就像那副画上的自由神一样,在他周围会聚集很多受苦受难的民众,他们一起反抗纳粹,争取自由……这些影像会在曼戈斯的眼中渐渐成像,就像是个预兆,总有一天,自由会在奥利安的带领下姗姗来迟……
“你在想什么?”
曼戈斯的思绪被奥利安打断时,孩子们早早散了会,各自蜷在冰冷湿冷的石板上,怀抱着自己的梦想入睡。奥利安舍不得放下班布比,那个他们从纳粹手里救下的孩子,一个没有名字又被赐予名字的孩子……
“没有,只是觉得,这些孩子很多都没了母亲,却从你这里得到了母爱……”曼戈斯的声音渐低,不知是怕吵醒奥利安膝盖上沉沉睡着的孩子,还是怕自己太过调侃的话题惹怒好友。但是当他把目光放回到奥利安身上去时,发现他的表情异常柔和,并没有把他的话放在心上,却是沉思般的看着班布比,满眼温柔。
如果说奥利安真有些偏心,他就是太过于在乎这个孩子了。其他的孩子对此颇为不满。但是曼戈斯知道,任何一个人看着一个手拿沾满鲜血的面包却无动于衷的孩子时多少会心生怜悯,当然除了那些德国纳粹。
班布比是曼戈斯和奥利安在三天前救回来的。当时他们只是去为伙伴探寻另一个更为安全的栖身场所。
在这样的年代里,纳粹份子无时无刻都在用炮火轰炸出他们的领地。他们的领地是以波兰人民的自由为代价的。他们的集中营每扩大一点,就有更多的波兰人失去自由和生命。所以对于奥利安他们这些幸免于难的人来说,这躲躲藏藏的自由就更弥足珍贵了。
纳粹的军官们在大街小巷中横行霸道,生命在他们眼里堪比粪土。尤其是犹太民族,在这战火纷飞之中更难生存。他们必须时刻转移自己的居住地,完全的生活在黑暗之中,不知何时何日是尽头。相反,德国纳粹却掠夺了一切本属于他们的一切,享受着他们创造的财富。
就像眼前这个身着制服的纳粹军官,用枪抵着面包店门口刚刚祈求到一块面包的犹太女人。
奥利安和曼戈斯在街角处看的一清二楚,却不知该有如何行动。
纳粹军官脸部轮廓不是很分明,没有大刀阔斧的感觉,反而细腻白净,一头火红的长发,带着一股浓厚的艳丽。
犹太女人却不像这个军官那样干净,全身乌黑,头发蓬松,她的左手抓紧面包店老板施舍给她的一块面包,右手紧紧抱着一个孩子,金黄的头发,蔚蓝的眼睛,用惊恐的眼神盯着面前这个军官。
“我说了不许给犹太人分发粮食,你违抗了。”红发的军官的声音高亢,带着一丝尖利,他的话音未落,便有一声枪响紧随而至,猝不及防。
头颅开花的是那个面包店的老板。
他倒下去时的神情还保持一种茫然,不知所措。
犹太女人显然吓坏了,将孩子搂得更紧,瑟瑟发抖。反倒是那个不知是否是她孩子的孩子,瞪着一双闪闪发光的眼睛,看着红发的军官,没有丝毫恐惧,眼底流露的是过于镇静的无知,无知的有些冷漠……
红发的军官显然注意到了这个孩子,凑过身去,想要拉他。
孩子没有动,动的却是那个犹太女人,她看见红发军官的手刚要触及孩子时,突然跳了起来,在他的手臂上狠狠咬了一口,发狂的叫着,嘴里发出狂怒的嘶吼。
一种出于本能的母爱给了她无比的勇气。让任何一个懦弱的女人在孩子面前变得坚强。
但是这种坚强在纳粹的残酷面前被击得溃不成军。每天都有一百个母亲为了她们的孩子顽强的抵抗,纳粹们已经习以为常。所以当这个犹太女人又撕又咬时,红发的军官早已不耐烦地再次举起了枪……
只一发子弹,便在波兰的土地上又开出了一朵鲜艳的花……
仿佛杀死一个人就好比捏掉一朵花一样简单。
红发军官的脸在献血下映得通红,就像他那一头火红的长发,在冷风中画上激烈的一笔。他得意地笑更有一种邀功的感觉,仿佛杀死一个犹太人是一种神圣的行为,就连上帝也该为他骄傲。
女人的血溅得到处都是,军官整洁的制服上,还有孩子咫尺的身上。
孩子依旧没有动,也许是被这个场面吓呆了,他的眼睛始终盯着红发的军官,一眨不眨。
红发的军官这样看着他好一会,命令随行的两个五大三粗的士兵搬走那两具尸体。然后自己弯下腰来,从地上捡起那块从死了的女人手上掉下的染血的面包,塞到了孩子的手里。
“小鬼,你只要说一句Hail Hitler,面包就是你的,命也是你的。”红发的军官表情显然在说‘瞧,我已经很仁慈了。’他的眉毛高高挑起,用一种高傲的上等人民的态度这样对着一个孩子。
对他来说,犹太人的孩子(尽管他不确定这个孩子是否是那个犹太女人的孩子)都没有生存的权利。Hitler说过犹太人是次等公民,是亚利安人的最大对立面,是世界的敌人,一切邪恶事物的根源,一切灾祸的根子,他们是人类生活秩序的破坏者。他们应该被消灭,这是伟大的而神圣的职责。所以红发的军官认为,他违背了Hitler给与孩子一个生存的机会已经是仁至义尽的选择。这也正好能向波兰人表示一下他们德国党卫军本身的‘友好’。
所以他几乎勉强得做出一个笑容,怕孩子听不明白似的再次重复了自己的话。
“一句Hail Hitler,面包就是你的,命也是你的。嗯?”
孩子的眼底依旧是一种无知,甚至说是空洞。他睁圆那双蔚蓝的眼睛,看看红发的军官,又一声不吭的低下头看了看手中被鲜血浸透的面包。
然后他默默地啃了一口面包。细细嚼了起来,似乎在品味什么美好的食物,细心的享受它的味道。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啃着带血的面包。一口,一口,直到几乎要被噎得窒息。
红发军官的眉头显然因为他这个举动皱紧了起来。他的眼睛渐渐眯了起来,透过一抹寒光。那两个抬走尸体的士兵很快的靠了过来,其中一个举起手,一把抓起了还在啃带血的面包的孩子,捏着他的后颈,像提小狗一样提了起来。
“斯塔长官,犹太人就应该像狗一样的被捏死。”急切邀功的士兵手下加重了力道,那孩子就被掐的满脸通红,嚼碎的面包也从嘴里挤了出来,但是他还是努力的进行吞咽的动作。
“我有让你捏死他吗?奥斯丁。”被称为斯塔的军官不满的皱了皱眉,表示对下属如此做法的不满。
奥斯丁的动作却没有因为长官的教训停下来。或许是因为杀人成性,或许因为他认为杀死一个犹太小孩长官并不会对他此行有多重的惩罚,因此他的手更是加紧了几分力道,几乎要让孩子翻了白眼。
他因为孩子的痛苦而兴奋,哈哈大笑着,上下左右晃着双臂,宣扬着自己的力量和残暴。这近乎违抗命令的举动似乎有些惹恼一旁的红发军官,他想要开口说些什么,或许是阻止属下这种愚蠢的行径,但有人更快于他,发动了攻击。他的身子被突如其来的一股力量撞倒在一旁,力道不大,却足以猝不及防的再给他补上一脚。
“嘿,又是你!”他有些气急败坏,抬眼看到的是自己颇为熟悉的面孔。
“是的,长官,又是我。”曼戈斯得意的笑了笑,将手中的枪举起接着说。“还有的你的枪。”
“奥利安!”他这样叫着的时候,已经是奥利安狠狠撞倒奥斯丁,从他手里抢过孩子的时候。
奥利安表现得同样勇猛,就像先前那个为了孩子而拼命的母亲。这还是曼戈斯头一次见到这样的奥利安,身手麻利的与他印象中的判若两人。在他为自己逃命时从未显示过的力量就此爆发。
一拳击倒另一个士兵,抱起孩子,奥利安并不惧怕奥斯丁黑洞洞的枪口。
“快走!曼戈斯!”已经切实感觉到孩子温暖的体温,奥利安叫回了那个第二次挟着德国军官的同伴。
曼戈斯这次没有尝试性的开枪,或许他知道在还有两个士兵的时候,与纳粹军官斗武似乎是不明智的选择。所以他在看到奥利安抱着孩子脱离乱战场所时,也很快收起了枪,身形矫健的跟了过去。
奥斯丁枪膛中的子弹呼啸的招呼了过去,险些擦中曼戈斯,但是他的第二发子弹还没打响,就被长官的手拦住了。
“我们有时候也应该向波兰人民表示一下友好。”他拍了拍属下的肩,示意他放松些,在这楼层密布的街中心,他们已经成为了焦点,被每户躲在窗后的眼睛狠狠盯着。
这是一种被压迫着的憎恨。这种憎恨有着无形的力量,敢怒而不敢言就像一场暴风雨的前夕,宁静带着席卷一切的气压,铺天盖地,四处蔓延。
强烈的怒意透过一双双眼睛射在这三个纳粹份子身上。斯塔对这种感觉并不陌生。当他在奥斯威辛集中营屠杀数以百万的犹太人时,当他迫害无数波兰人时,那汇聚在这‘劣等’的生命周围的压力就如同一张无形的网笼罩在他头上。
有时候他会去思考一些所谓‘绝对错误’的事情。比如,这种屠杀是否真如一些战地记者所说:惨无人道。他只是在做上帝的选民应该做的事情,却被那些愚蠢的人称之为残酷暴戾。
……眼前无缘无故出现了那孩子无辜而无知的眼神。清亮的,纯洁的。他见过很多这样死前的孩子,也见过很多为了孩子死去的母亲。他不明白,如果他们是比牲畜还要劣等的生物,为何他们有着比亚里安人还要坚定的勇气,有着比他们任何一个纳粹还要明亮的眼睛……
奥斯丁冲着远远逃走的三个人,龇龇牙,凶神恶煞的说:“算你们幸运!犹太人!”
他却在沉思。但这种疑虑却很快在自己坚定的信念面前丢盔弃甲的逃离了。有时候你不得不承认,如果说犹太人有着对自由的信念,那么纳粹一样有着自己的坚定不移的信念。而他们之间只不过是道不同不相为谋而已……
“孩子,你叫什么名字?”奥利安抱回来的孩子与曼戈斯保持着距离,却与奥利安无比亲近。曼戈斯知道,这是奥利安身上特有的气质,那种气质无时无刻在吸引着他人,无论年少年长,都为之吸引 。
曼戈斯并不能从这个孩子口中问出一定半点信息,比如那个犹太女人是否是她的亲人或者他自己的名字。他知道的只是那天孩子被奥利安给予了一个新的名字:班布比,一个听起来勇猛的却又不失孩子味的名字。
曼戈斯还知道,那天奥利安抚着班布比金黄的短发、轻轻地跟他说:“你是一个勇士,班布比,一个真正的勇士。”的时候,那个孩子一直绷紧的表情松弛下来,终于忍耐不住的钻进奥利安的怀里大哭了起来,似乎有许多的委屈一次性倾泻而出。
直到现在曼戈斯都不明白,为什么奥利安会称这样一个年级幼小的孩子为勇士,也不知道那个班布比为何不像其他孩子一样在听到这个赞美的称号时洋洋得意的开心……
在他还没想向奥利安寻求答案时,又有了突发的情况打断了他对整件事情的回忆。
隆隆的炮声由远而近。他与奥利安都猛地一惊。竖起耳朵仔细辨别着这炮声的方位。他们在这个废弃的防空洞中待了三天。但是他们认为这时间已经足够长。短短三天内,炮火声时常侵袭而来,有时候是附近的小规模战争,有时候是纳粹份子闲来无聊的又一次地毯式搜索。他们的藏身地并不安全。或者说只要你现在还身处波兰,就不会安全。
所以当这炮火的声音没有消退之势,反而更加接近而来时,奥利安与曼戈斯警觉了起来。
“起来!大家都起来!!”奥利安匆忙的把一个个还在睡梦中的孩子和伙伴们唤醒。他们就是这样,在听到诸如此类的喊叫声时,都会一个激灵爬起来。无论是什么样的美梦,他们都必须被声音唤回到残酷的现实中。醒来时,面对的又是何种现实?他们茫然……
炮声夹杂着子弹的声音响起在耳侧,几乎就在防空洞的外面。奥利安知道,这次,这个防空洞果真被搜索到了。他第一件所作的事便是把那幅一直珍藏的自由领导人民用碎石埋了起来。
他一直这样做,如果这次逃离成功,他会回来取这幅画。如果上帝真的召唤了他,他便把这自由的希望留给后人……
“奥利安,你带伙伴们从后面的洞口走!”曼戈斯深深凝望了奥利安一眼,皱了皱眉,似乎下着什么决心。
“那你呢?”奥利安和他的个性在某些方面惊人的相似,所以不问明白,不确定自己的好友是不是要去做冒险的事,奥利安也不会自己离去。
“我有枪。”曼戈斯摸了摸腰间的‘守护神’——一把从斯塔那里夺取的德式手枪。
“你有一把枪,能同外面的数把枪炮对抗么!”对于抱着自我牺牲想法的曼戈斯,奥利安无故的大发脾气,一改往日的温和。
曼戈斯突然在他这样愤怒的态度下窃窃自喜起来。他觉得奥利安对自己几乎愤怒的关心成为了一种安慰,消去了自己即将面对的恐惧。
“但是你必须走,奥利安,没有你,这些孩子会落在纳粹的手里。”
曼戈斯知道奥利安这点,也许这种抉择对奥利安是一种折磨,但他很清楚奥利安必须选择离开。他们有各自的任务。谁踏错一步,满盘皆输。
所以,他看着奥利安用一种‘你必须活着和我相见’的表情带着孩子们从后面的通道撤离时,他慢慢的坐了下来。就坐在刚才奥利安的位置上。
奥利安喜欢在这块石头上向孩子们讲述着自由领导人民的故事。
曼戈斯听见炮声再次在耳边炸开,头顶上掉下一层灰土。他将枪上了膛,抚摸着这只德式□□。
他忽然有些满足。
人在很多情况下不能选择你的死亡方式,就像一个战士并不一定能骄傲的死在战场上一样。死得其所这种事并不会发生在每一个人身上。他或许在轰轰烈烈之后凄凄惨惨的死去。他或者壮烈一生庸碌平凡的死去。
他见过太多的英雄死在平静的地方,就像森迪耐。只是为了一幅没有任何机密的画而死。
他的嘴角就在灰尘中扬了一个弧度。他这样是不是应该被称作幸运?像一个战士一样,骄傲的死去……
“又见面了。”
当奥利安看见洞口的那抹艳红时,他只能下意识紧紧抱着怀里的班布比,进退两难。
“想不到这么快吧。其实多亏你们从我手中救走这个孩子。”斯塔得意的笑了起来,漂亮的脸上没有半分怜悯。
“不知道你听没听过放长线钓大鱼?或许你们犹太人的脑子就真如牲畜一样愚笨。”说到这里,他咯咯笑了起来,将面前掉下的发丝拨回耳侧。奥利安承认这个军官在笑的时候有着耀眼的美,只是美丽面孔的下面却寒意彻骨。
皮囊好恶,原是无常。
奥利安回顾四周,众多的士兵,众多的枪口。他们被包围在这个铜墙铁壁般的包围圈中。他头一次感到自己的渺小,这里还有着许多的孩子,孩子们还没有饱尝生活的艰辛,孩子们还没有值得回忆的往事,生命却要失去的过早……
他的拳头紧紧捏了起来。却空有无奈。
“抓他们去奥斯威辛!”斯塔的声音听在奥利安耳里无比尖利。
奥斯威辛……死亡工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