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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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9年9月，纳粹德国的铁蹄踏足波兰，带给波兰人民的是一场血雨腥风，掀起的是一场屠杀犹太人的浪潮。战乱时代就此开始……
自由与监禁，战争与和平，正义与邪恶。空谈中的这些对一个档案管理员没有太大启发。更何况是奥利安•派克斯，这个时刻保持低调，与世无争得平和之人。
也许在战争爆发之前他都不会有所改变，做一个普通人安度一生，有自己的哲学，有自己的生存之道。他活了二十多年没怎么见过献血，没见过实在的炮弹，他整理的资料里没有叙述怎样处理在炮火中献血直流的伤者。
所以在纳粹带来的这场战争中，他可以说一无所知。
有些人只有通过战争的洗礼才会明白战争残酷。就像生活一样，不去经历，不会了解。
奥利安同很多其他的犹太人一样。在战乱中学会生存。在绝境处得以逃生。他同他们一样告别了以往普通市民的悠闲的日子，迎上那片炮火。
他随着同伴们四处逃窜，躲避着纳粹的枪炮。他们像狗一样的挖洞藏身，他们昼伏夜出，在脏乱的大街上捡食，他们甚至活得不如街头流浪的一条狗，至少那条狗在看到德国人时不用疲于奔命，不用左躲右藏，不用饱受炮火的轰击。
死亡对于一个普通人来说总是充满恐惧与威胁的。奥利安面对的是死亡的威胁，却没有真正面对死亡的恐惧。然而此时此刻，面前这个男人的苍白脸色告诉他，生命正随着他胸前汩汩冒血的伤口而消失，死神就在这弃楼中一间狭小的房间里窥伺着。只是奥利安不知道他是否带上了自己镰刀。
这个人从制服上来看无疑是个波兰军官。数数破损的勋章也知道，官职不小。他是奥利安与好友曼戈斯在废弃的楼附近找到的。当时他们只是在为晚饭四处寻觅。见到他时，这人已经浑身浴血，躺倒在弃楼的断垣残壁之后。他的手里紧紧抓着一样东西，四四方方，用旧报纸包裹的严严实实。报纸上沾着他的血，模糊了上面一些字迹。
奥利安给他倒了些水，把那半块发霉的面包递在他手上。
“也许，吃些东西你会好点……”
此时，他似乎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他们没有任何医疗条件去抢救这样一个濒临死亡的重伤者，他们也没有优质的食物提供给他，他们所有的就是这一块捡来的面包。
这块面包是他和曼戈斯今晚的食物，他将他的那份全部递给这个快死的人。这种近乎别扭的行为，一直是曼戈斯为之讨厌的。他不是对奥利安把食物给了这个军官而厌恶，他很清楚这个人的善良。他只是讨厌他把食物分为两半，永远有一半是留给他曼戈斯的。
军官的眼神看起来很平静，似乎对死亡毫无所谓。他并没有去接受这半块面包，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淡淡的微笑，眼角出现细纹，却依旧平静的出奇。他指了指手边那被血染的报纸裹得严实的物体，用微弱却清楚地声音说：“请你帮我把这个保存好。”
奥利安的手轻轻碰了碰那个物体，用不解的眼神望了望这个濒死的军官。
“也许这是军事机密，这位军官需要我们送到华沙的军事总部。”曼戈斯示意奥利安不必为这事而疑惑。这样的境遇下，只有这种可能。他很多的伙伴遇到过同样的事，为了自己的祖国，他很乐意而且愿意去送这个军事机密。
然而军官却又笑了起来，摇摇头否定了曼戈斯的设想。
“这不是什么机密，你们可以拆开它看看。”他的微笑依旧淡然，说话声音虽小却缓慢，丝毫没有紧迫感，就像自己不曾面对死亡。
奥利安更加疑惑了。这报纸里面包的不是军事机密，又是什么能让一个高职位军官如此拼命，甚至牺牲掉生命。
“是自由。”似乎看透了奥利安所思所想，军官眨了眨眼睛，给出了一个更难以理解的答案。
奥利安和曼戈斯这回被彻底困惑了，自由这种抽象的东西，他们谁都不认为会被包裹在一张旧报纸里。
所以当奥利安拆开报纸时，他就像打开潘多拉盒子一样小心翼翼。
映入两人眼里的是一幅油画，颗粒点点摸起来还有些涩手。画上的是一位女神，在硝烟弥漫的战场上，高擎着一面三色旗，领导着周围的一群革命者奋勇前进。
“自由领导人民……”两人异口同声。看来的的确确为此震惊了一下。他们没想到这沾满血迹的破旧报纸里裹着的竟是如此鲜艳的色彩……
军官点了点头，已经有气无力，他的脸始终保持着那个微笑，眨眼的节奏也放慢，似乎一闭上会随时再也睁不开。
“我们会取得胜利，我们会自由的……你们说，是吗……”他这样问得时候，头有些摇摇欲坠，眼神也逐渐迷离起来，只是那瞳孔中却散发着异样的光彩。
奥利安和曼戈斯看见他脸上的笑容逐渐扩大，似乎看见了遥远的未来，美好的，自由的，充满希望。
他们知道他在保持这个笑容的时候已经离开这个战乱的世界。或许他前往的是个和平安定的地方，或许那个地方没有硝烟……
奥利安与曼戈斯捧着那幅画，望着这个已经死去的人，似乎他言犹在耳。
我们会取得胜利。我们会自由。
为了胜利，为了自由。奥利安固执的骨子里似乎有什么激荡起来。这种感觉一直与曾经自己的哲学两相抵触。那战火纷飞的战场，那浴血的女神，那团结在她周围的人们，那些为了自由而战的人们……
他身体不自主地颤抖了一下，曼戈斯关心的的眼神就这样迅速的落在了自己身上。
“他已经死了，他是为自由而死的。这是令人骄傲的死亡。”安慰似的拍拍奥利安的肩，曼戈斯晓之以情。这是他扮演的固定角色。成为自己最为信任的伙伴最为信任的人，在他疑惑或黑暗的时候给与星星点点的光亮，不足以温暖，却足以照明……
奥利安默契的点点头，眼睛不自觉盯上了那幅画——自由领导人民。这幅油画虽然不是真迹，却散发着一股力量，一种坚强不屈，一种渴望自由，一种顽强不懈的力量。这是奥利安能从内心感受到的……自由的力量……
他又将那张染血的纸包起了这幅画。任何美好的事物不一定有美丽的外衣。就像自由一样，它必定是以鲜血为代价，深藏在肮脏的鲜血之下。
“也许，我们可以埋葬这位军官。”曼戈斯看了看躺在残破的床板上的军官的尸体，觉得就这样让他躺在这里有损他的骄傲。任何一个战士都有着属于自己的骄傲。他为自由骄傲的死去，当然也不会允许自己的尸体落在纳粹份子的手里。所以曼戈斯的决定找个地方埋葬他。或许这是他们对他所能表示的尊敬。
曼戈斯踱步到军官身边，弯腰抬起他已渐僵硬的腿部，同时示意奥利安帮他一把，能将他抬出这件废弃的屋子，找个地方埋葬。
但计划似乎永远赶不上变化。尤其是在这个战争年代中。你永远猜测不到纳粹军队会在何时何地发起进攻，就像你永远猜测不到自己的命运一样……
轰得一声，惊天动地。就在奥利安蹲下去准备帮忙的那一刻，他只听到一声巨响，脚下一阵震动，整个楼层都在剧烈摇晃，头顶上的碎石砖瓦纷纷落下，防不胜防。
“奥利安！你还好吧！”一阵天崩地裂过去，他们所在的房间一半墙都已经炸毁，曼戈斯在烟雾弥漫中大声咳嗽着，抹着流泪的眼睛试图确认自己伙伴的安危。
“是的，曼戈斯，我在这儿。”耳朵尽管被爆炸声震得嗡鸣不止，但也足以让他分辨最亲密的朋友的声音。奥利安回应着从一堆碎石中挤出身来，探身向楼下望去。他想弄明白什么事。
“森迪耐！我知道你在里面，你投降吧，或许我会仁慈的为你选择痛快一些的死亡方式！”
奥利安听见这样一个声音大声叫嚣着，穿透力极强，霸气十足。随着声音望去，他看见那个叫嚣的人身着纳粹制服，银灰色的长发有着乱舞的趋势。人如其音，透着不羁的霸气。
“是纳粹！”奥利安不觉抱紧了那幅画。他从碎石上跳了下来，跑到曼戈斯面前，高声叫着，还没站稳，旁侧又被炮火击中，这将遮蔽他们的墙垣也炸掉，让他们暴露在纳粹份子的眼帘之中。
“是纳粹！曼戈斯！快跑！！”奥利安将画裹进了自己的外衣，他的这个举动却被楼下的银发纳粹军官看在眼里，这让他的双眼泛着猩红。一声令下，弹火纷飞射来。
“我们分头跑！”曼戈斯也意识到了事态的严重，跳了起来，顾不得那个死去的被叫做森迪耐的军官。此时此刻，活着的才更有价值。
逃生似乎成了他们习以为常的事。怎样才能更有机会逃脱也在无数次逃生中得到测试。
分头跑，这是他们唯一的机会。然而无论是曼戈斯还是奥利安却在这样的计策中抱着己方能引来更多敌人，从而增加彼方的逃生机率这样的想法。
所以奥利安在逃跑的时候故意夸大了自己的动作，暴露自己的行踪。他窜过楼道，直接从二楼跳了下来，然后拔腿就往林子里跑。
一次次的经验告诉自己，这样那些纳粹德军会蜂拥的来追自己，这样，曼戈斯也会更加安全。然而这次的想法似乎大错特错。他并没看见身后有什么人紧追他不放。反而是曼戈斯跑掉的方向，远远传来枪弹的声音。这不仅让他更加担心起来，他的步子放慢了下来，犹豫着是否该回头。他不能让曼戈斯独自一人面对危险。最起码，不是孤独一人面对死亡……
他最终停了下来，拿定主意后，他想转身去找曼戈斯。可刚转身没跑两步，脚边就有几点火花炸开。同时一颗子弹呼啸的擦着他火红的发迹而过。
他在一瞬间定住了。
他愣在那里，或许是因为那颗险些要了他命的子弹，或许是因为此时举着枪的银发男人。
“小子，你现在自身难保，还想回去救你同伴么？”他带着一种高傲且嘲讽的笑看着奥利安，晃晃手里的枪。
奥利安没料到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如此近的距离，他看得很清楚。这个男人眼睛带着血红的光泽，就像杀人杀红了眼一样。他的嘴角噙着微笑，却是冰冷残酷的笑脸。他的表情也如每个纳粹份子一样，在看到他之后，那种面对牲畜的不屑。
奥利安不禁往后退了两步，他不是恐惧死亡，他是觉得这男人身上除此之外还有股威严的气势，压倒性的让他感到害怕。
“把森迪耐交给你的东西给我。”他似乎对一个‘次等人’没太多的耐心。他只考虑说一遍，然后不管眼前这个棕红发蓝眼睛的青年有没有照做，都会一枪崩了他。
奥利安紧紧抓紧了自己的衣襟。这个银发的纳粹一定是误以为这幅画是什么军事机密，所以一直追杀森迪耐不止。但是奥利安也明白，对纳粹来讲，解释从来不会有所作用，因为纳粹从来不会听犹太人多说一个字。
所以，他什么话都不说，双眼直盯盯看着眼前的人，他看见对方也在盯着自己，他乌黑的枪口就离自己不到一米。随时都会让他脑袋开花。
“你不害怕吗？”银发的纳粹的枪晃了晃，带着一股好奇首先发问了。他杀过很多犹太人，也看过他们临死前各种各样的恐惧表情。然而这个红发蓝眼的青年人似乎与其他人迥异不同。他并非战士也非圣人，却在蔚蓝的眸子里有着看淡死亡的一种超脱。
“你应该向畜牲一样嚎叫，求饶，或者愤怒的反抗。”也许是因为太过年轻，还不知道何为死亡。他甚至觉得教导他怎样面对死亡是他的责任。这样的死亡才能满足他的血性。他以此为乐。
奥利安觉得这个建议很可笑，或者说他为纳粹空虚的精神世界而悲哀。杀戮并不能说明你有多么强大，相反，以杀戮这种行径来表明自己强大人恰恰都是些心灵上脆弱的人。他们需要夺走别人的生命以此证明自己的存在。
银发的纳粹在看到奥利安皱着眉的一笑时更加好奇。他从没有见过一个垂死的人在自己的枪口下还能笑得出来。除非他是个精神障碍者，否则怎么有正常人不懂死亡的恐惧？
“你笑什么。”他还是敌不过自己的好奇心发了问，尽管他内心再三告诫自己不应该废话。
奥利安见他的枪举了又放，放了又举，来来回回好几次却始终没有扣动扳机。他没有很快杀了他，但他知道，这也只是一只猫在逮到老鼠时消遣时间的游戏。等猫玩腻了，他会马上露出自己的利爪，将老鼠撕成两半。
所以奥利安在听了他的的问话后，并不给予回答。在他看来，死亡是肯定的。而他也没必要顺从的跟一只好奇心大发的猫玩这场死亡的游戏。
“自由会领导人民的。”他只是按照自己想说的那样说了，但并非给银发的纳粹答案，反倒是像在对着空气说着什么。他并没有英勇就义前慷慨陈词一番，也没有激昂的喊几个口号。他的语调很平缓，平缓到连他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此时，真正面对死亡时，他有些了解森迪耐为何会如此平静看待它了……
等到一句不期然的废话，银发的纳粹恼羞成怒，他再次抬起枪，扳机就要扣响。这个犹太人怀里的东西远比他本人重要，所以银发的纳粹后悔起浪费自己的唇舌多跟他说了几句话。似乎应该选择更为直接点的办法，比如，开枪。
枪声响了，却不是自己的枪。一发子弹擦着他的胳膊而过，冲击的力量让他跌坐在地上，手里的枪也掉在了一旁。
“什么！“他大惊失色的回头去看时，看见的是那个本应该被自己的副官斯塔早早解决掉的另一个犹太人。
“曼戈斯！”就连奥利安也为之震惊了一下。他更是没有想到曼戈斯会安然无恙的出现并用一把德式□□救了自己。
“奥利安，快过来！”曼戈斯举着枪，手还有些颤抖，看得出，他并不是拿枪的老手，如果是，刚才那发子弹应该射进银发纳粹的脑袋，而不是只擦过他的手臂。
奥利安在他那把□□的保护下靠了过来。银发的纳粹用猩红的双眼愤恨的瞪着他们，几乎能滴出血来。
曼戈斯让奥利安待在身后不要乱动，自己却一步步走近了坐在地上的纳粹份子。
“该死的纳粹！”他走近足够的距离，好让自己一枪打爆他的脑袋。他对这个银发的纳粹的憎恨远远超过纳粹对自己的憎恨。想起他的民族，他们的伙伴，他们的国家，他恨不得把他击成蜂窝。
“曼戈斯！”就在自己确认万无一失即将扣动扳机时，一双温热的手握住了自己拿枪的手。
“奥利安？你干什么？”他不明白奥利安这个举动，更不明白为何他要阻止他。
“奥利安，他是纳粹，是我们的敌人！”曼戈斯皱着眉头，有时候他觉得什么都不懂的奥利安拗的出奇。也总会无缘无故做出一些奇怪的举动，比如说眼下，他的手就被奥利安紧紧握着，扣不下去扳机。
“你不适合杀人，曼戈斯。”
这样回答他的奥利安让他觉得有好笑又好气。他的天真足以让曼戈斯调转枪口先朝自己开上一枪。
“我是认真的，曼戈斯，杀戮并不能代表什么。”
“但是他是纳粹，纳粹杀我们的人！你不杀他，就意味着有更多我们的人要死。”
奥利安还是那个奥利安，战争带给他的改变只是表面上的，然而骨子里，他还是那个一切以和平为主，天真的奥利安。可惜曼戈斯从来不会拒绝奥利安，从小到大。他不懂怎样拒绝那对蔚蓝清澈得眸子。所以，当奥利安用恳求的眼神看着自己的时候，曼戈斯觉得自己这辈子都会栽在这个人手上。
银发的纳粹看着这出不可思议的闹剧，却也为这个被叫做奥利安的年轻人小小吃惊了一下。一个犹太人，在保护一个纳粹。他把这归为犹太人的疯狂举动。
曼戈斯只得答应奥利安的请求。他狠狠瞪了银发的纳粹一眼，又将他掉落的枪捡起收了起来。依旧用手上的那只枪指着纳粹，直到他确认自己和奥利安退到了安全的距离，才放下枪，拽着人迅速奔离。
看着他们背过身去，银发的纳粹的手摸向了自己的军靴，从旁侧抽出另一把小型手枪来，上膛，瞄准，正对上奥利安摇来晃去的身影。准星里的身影并不高大，却有一种让他无法按下扳机的力量。
他的手顿了顿，举了大概十几秒，又再次放下，然后他坐在地上突然大笑起来，笑得仰起头来，看着天，好大一回才恢复以往的表情。
“奥利安。”重复的念了几遍他的名字，他的眼睛渐渐眯成一道逢，谁也说不清那其中的含义……
“你已经逃脱了为什么还要回来？”奥利安拍掉粘在身上的枝叶，显然是刚才从林子里一路逃出来沾到的。
“如果我没猜错，你刚才也正想去找我。”这样随口答了一下，曼戈斯也正在忙碌清除身上扎人的荆棘。
然后他们就在动作之中默契对望了一眼，只是相视一笑，便又埋下头，去忙自己的工作。
奥利安开始重新包那副油画，曼戈斯仍旧与荆棘对抗。
他们之间不需要更多的语言。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