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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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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醒来时,是在别梅殿。熟悉的被褥和床榻,仿佛这一晚,只是一个梦。
“绿衣——”但一开口,我就发现了自己的不对。嗓子嘶哑的像八旬老太,头痛的好似宿醉一般,四肢也酸乏的没有一丝力气,想起燕启那句“起不了床”,我就一阵无语。
真是乌鸦嘴……
可惜我也只有在心里腹诽他的力气了。绿衣扶我半坐了起来,离开被窝的一瞬间,我一个冷颤,不禁低呼“好冷”。黄裳端了水盆来我胡乱洗了洗,又替我拿了那雪狐裘来披上。可是到了下午,我还是昏昏沉沉,发起了低热。
我本来不欲在燕宫兴师动众,所以并不准备传御医,也没告诉旁人,心想着睡一觉就好了。可是到了晚膳时分,我什么胃口也没有,头愈发沉重起来,不仅不待好转,反而还发起了高热。绿衣见我病得不轻,不顾我那一腔寄人篱下的小心思,径自跑去了梨澜殿。
不久绿衣就领着一位老御医回来了,只是令人惊讶的是,一同来的,还有迦叶。我病中头痛欲裂,嗓子嘶哑,故而只教黄裳将床幔放下,让那御医替我隔着帕子诊了脉。我不知为何迦叶要来,但他一男儿身实在不便入内,就在窗下等候。就是隔着纱幔我也瞧见,一旁的绿衣灵动的朝人眨了眨眼。
黄裳早已备下纸笔,老太医替我把完脉后,又熟练的写了方子,“世子妃不必忧心,世子妃这是……”
“咳咳咳——”
我躺在帐中,为那一句“世子妃”咳嗽不已。根据大魏的祖法,大婚礼成,方可有夫妻之名,想必燕国,也有着类似的规矩罢。虽然……虽然我也曾与燕启同居一室……我实在不好意思想下去,总归,就是于礼不合。
所幸那老太医经我这一提醒,也发觉了不妥,“咳,公主殿下这是染了风寒,吃了药好好休息就能恢复如初了,病中饮食清淡些便好。”
我着绿衣将御医送了出去,阖目歪在榻上养神。黄裳又端了清粥来,我就着她的手喝了半碗,小奴将煎好的药送来,我也一并喝下。这一折腾又是小半个时辰,虽然天色未晚,但我实在撑不下去了,不待洗漱就和衣卧在枕上,昏昏沉沉的坠入梦境。
不知睡了多久,我似乎听见身旁有衣角窸窣,我想睁眼,可惜眼皮似有千斤重,终于我力有不支,迷迷糊糊又继续睡了下去。
不知是第几轮昏睡后,我终于觉得恢复了一丝力气,将眼睛半睁些许。此刻天已经彻底黑下来,一轮圆月静静的悬在窗边,我就着月光,模糊瞧见了一个圆状的轮廓。
是轮椅。是燕启。
他坐在轮椅上,一半身子沐浴着苍白的月光,显得人更消瘦虚弱了。似乎他精神也十分不好,眼下一片乌青,与那个风度翩翩的燕世子相去甚远。然而他还是缓缓将身子倾斜靠在我床边,极轻的语气中似有责备:“为何总是不听人劝……”
我轻轻扯一扯唇角,对他眨了眨眼。
“醒了?”他有些惊讶,但眼中漾起一丝浅笑,用手轻抚我的额头,“……好些了,不似原先那样烫了。”
原先?方才那个人,是他么,那他,岂不是,等了半晚上?
那一刻我忘记了自己也曾在他院里苦等三个时辰,一心只心疼着他伤病未愈又来守着我。
我眉头轻皱了起来。
他有些担心的望着我,道“怎么了,还头疼么?”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从被子中挣起来,将头发拢一拢,斜靠在床上,尚有些睡眼惺忪的问他:“大晚上的,不好好休息,跑我这里来作什么?”
他一手支着身子,一手略显费力的替我压了压被角,温柔的道:“不放心你……怎么,这么不想我来么?”言毕,嘴角已有戏谑的笑。
这人……好无赖。偏偏这些都是我曾经对他说的,一字不差。一时间我竟想不出反驳的言语来。
“我没事了,回去吧,这样熬着明早起来病又要重了,好不容易好些了。”
“知道了。”他顺从的颔首,“渐渐入冬了,白诗有云:‘绿蚁新焙酒,红泥小火炉。’待病好了,我与世子妃一起酿梨花酒”
“谁是你世子妃……”我即使在病中也被他激得杏眸含珠,香腮带赤,浮现出一丝娇态来“酒酿好了,只归我一人独饮,没有你的。”
“还未大婚就这样霸道,等大婚后,琅儿岂不是要将我彻底降伏了去?”他故意将身子凑近一些,不顾那样可能会失衡坐不好轮椅。我已作出不屑的神态,却又忍不得担心了扶着他的肩膀道:
“谁稀罕降伏你。”
他又琐碎的嘱我要盖严被子,少沾荤腥,乖乖喝药等……如此一番,好不容易望着他推着轮椅慢慢走远了,我才将帐子理一理,准备睡下。
到底方才一起身有些头晕,我欲教黄裳替我拿些薄荷香来嗅着好入睡,唤了几声却没人应。我有些奇怪,又唤了一声黄裳。却见绿衣从暖阁裹着披风走入内室,迷迷糊糊一副还没睡醒的样子。
“黄裳呢?”我问她。
“黄裳不在床上,可能去起夜了罢。”她揉揉眼睛,“公主可是要吃茶?”
“我觉得头晕,你去替我那薄荷香来熏一熏。”
她应了,一阵翻寻,却没寻着,复又回身问我,“公主将薄荷香放在何处的?奴没瞧见。”
我病中本来烦躁,闻言更是欲怒,只是想着这些琐物都是黄裳在整理,也就忍着不去与她置气。
“不就在那红木抽屉的第二格么?”
她依言果然便寻着了,递给我,有些不好意思的道,“奴眼拙了,方才没经意。”
我实在没有力气了,只是摆摆手,道“你回去。”
她走时大概也查觉我情绪不佳,有几分委屈,径自退下了。
我嗅着薄荷香,不知为何,我总觉得今天惊鸿一瞥的那道身影和那晚的那个怀抱有几分相似之处。我记得,燕启身上是淡淡的苏合香味,他只熏这一种香,我不会闻错。但那晚的怀抱,还有今天我初醒时朦朦胧胧闻到的,分明是如手中这般,轻轻浅浅的薄荷香。假若那是同一人,燕启有腿疾必不可能抱我,那么那人会是谁呢,是谁能在这宫中出入自如,还轻易来去的我的宫室。
这本来是一个让人毛骨悚然的问题,可惜我实在病得意识不清了,晕晕乎乎的,没去细想,反而睡着了。梦里,还是父王染血的长袍和二哥中箭的战马,慢慢的,消失殆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