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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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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月光清冷,我躺在榻上睡意朦胧。父王和二哥的身影频频出现在我的梦中,先是那样温柔,而后一阵厮杀声,殷红渐渐沾染了父兄的衣袍,我哭喊着不要,却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那身影愈来愈淡,愈来愈远。
“父王——哥哥——”
“公主!公主醒醒……”恍惚间,我听见黄裳的低呼,费力的睁了眼,已是浑身冷汗淋漓。我靠在床头,胡乱拭去眼角的泪痕。
“公主是梦魇了罢,”黄裳替我端来安神的参茶,轻轻安抚着我,“不要紧的,都是梦罢了。”
“嗯。”我并没有重复我的梦境,因为那是我最不想的提起的一段回忆。
“公主怎么了?”绿衣被动静惊醒,裹着披风赤脚赶来。
我忙道,“没事,梦魇罢了。”
这时屋外嘈杂的人声才真切的传入我耳中。我皱了皱眉,对绿衣道:“出去看看。”
片刻绿衣回来,对我道:“世子好像犯了疾,这会子正传御医呢。”
我心中一颤,匆匆掀开被子下了床,也不顾黄裳劝阻,胡乱裹了件薄衫就往梨澜殿走,心中祈祷着,燕启千万不要有事。
此时梨澜殿前已是一片混乱,宫人和御医进进出出,我立在一旁,竟连个问话的人也寻不到。所幸混乱中迦叶发现了我,几步离开人群对我匆匆道“公主怎么来了,世子爷身体不适,怕是不能见客了。”
见客?我一愣,旋即也释然,“世子殿下病了,我放心不下,如果世子不便见我,我就在这等罢。”
我知道我冒然闯入不合时宜,但又无法安然离去,索性就在这里等候。迦叶大概也没有耐心和我墨迹,一拱手便匆匆离去了。
我料到大约要等一等,但不想这一等就是三个时辰。天空如浓稠的墨砚,漆沉又寂静,不时有一只乌鸦惊破夜空,又停落在宫墙上,被一弯秋月印出寥落的影。初秋的寒意阵阵袭来,我匆匆拢上的薄衫根本无力御寒。我倚在一旁的游廊上,轻轻呵着手,其实我早已冷得麻木了,给自己暖手,也无非是消磨时间。
终于。
迦叶从殿里出来,手里还捧着燕启的貂裘。他望我的眼中有些惊讶,或许不曾想我真的会在这里等三个时辰。
“公主……”
我忽略了他眼中淡淡的愧意,也拒绝了燕启的貂裘,“三个时辰都等了,不少这一时半刻的……世子殿下好些了么?”
“世子爷已经好些了,在内室歇着呢。”他低头恭敬的回我。
“那我可以见他么?”我浅浅笑了笑,一副不在意的样子。
他愧疚之色深重“当然,当然……”犹豫了一下,还是道,“是小人不好,没有及时回禀世子爷。”
我心中明了,也不责怪。毕竟是我有错在先,等这一回,不算什么。
殿内已经笼上了炭盆,这一寒一暖,我也不禁有些招架不来,偏头去低低咳了一回。
“琅儿来了。”我身旁一架紫檀木雕八仙人物的八扇屏风,燕启的有些低哑的声音便从屏风后传出。我心中一空,这一声“琅儿”让我有些不能自控,我只好一遍遍告诉自己,这里是燕国,不是大魏,他是燕国二世子,不是二哥……
“嗯?”没听见人回应,燕启又问了一遍。
我赶紧撇空了那些纷乱的思绪,从屏风那绕了半圈方走至他榻前。他躺在榻上,周围搁了几个软枕,苍白瘦弱的像一张薄纸,只着了中衣,腿部以下皆用锦被严严实实的盖起来。但他仍是浅浅的笑着的,眼神很温和。
我有些不习惯这样虚弱的燕启,心中柔软的部分似乎偶然被人触动,自然的斜坐在他的脚榻上轻轻的问:“好些了?太医怎么说?”
他有些自嘲的笑道:“果然我这身子……上不得台面,连一杯淡酒也禁不起。”
我眼神一黯,果然:“是我不好,不该给你那碗酒酿。”
“酒酿是我自己吃的,怎么就成了你不好?”他一手撑着床沿,挣着要起来,语气却是戏谑的。
我赶紧起身扶着他,将软枕尽数靠在他身后,方扶着他缓缓躺下,又替他压了压被角。他一把反握了我的手,皱眉道“怎么这么凉?”
我想要挣脱他却不松手,怕伤了他也只好作罢,“在院子里待了一会而已,没事。”
“院子里?”他皱着的眉头不曾松,“你方才一直……在院里等?”
“嗯。”我轻轻的应了句,犹豫了一下,还是道,“不放心你。”
他不语,只是顺着我的手臂往上摸,我只觉他的掌心十分暖和,想来他经手处应该是一片冰凉罢。
“迦叶。”他语气中似有薄怒,等了一会,无人应答。他还欲再喊,我忙问道,“怎么了,是有哪里不适吗?需要传太医么?”
他冷冷的瞪我一眼,语气不善,“我好的很。无非是要遣人送你回去而已。”
我愣了片刻,有些落寞的低下头,“就这么不希望我来么?”
他无奈叹息,屈指在我额上弹了一下,“你个痴丫头,自己冷成这样,还不想回去好好沐浴一下暖暖身子,睡个好觉么?再陪我待下去,明儿只怕要起不来床了。”
“到底是谁起不来床啊?”我嘴上抱怨着,心底却松了口气,原来,不是要赶我走。
不料他闻言却是笑意一敛,转头有些悲伤的望了那锦被之下覆盖的双腿。我这才自觉失言,急得用手去遮他的眼睛,“我不是那个意思,你别乱想……”
他宽厚而温暖的掌心轻轻的覆盖了我的手,将其缓缓拿下,对我莞尔一笑,“放宽心,我早习惯了,不要担心我。”
屋角的狮子香炉吐出缕缕轻烟,是他惯用的苏合香。万籁俱寂的深宫里,我伏在他床头,睡意清浅。半梦半醒间,仿佛有人将我抱起,我分不清梦境与现实,低低的唤道“父王……”那人步子一顿,没有回应。似乎又有人替我脱去衫袜,合上锦被,我倦怠极了,竟没有惊醒,就这样沉沉睡去,不知昼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