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福利番外 花间裳 ...
-
别梅殿。
黄裳轻轻的倚在门槛上。
三个时辰了，要不是公主要她和绿衣今晚千万不要去梨澜殿，她早就跑去寻公主了，最少，也可以为她捎一袭披风。她记得，公主走时，只裹了一身薄薄的绸衫。
“嗳，”她轻轻叹息，明明她才是真正关心公主的，可是不知为何，公主最信任的，还是绿衣。即使从公主七岁起她就睡在内室，可公主晚上梦魇惊醒时，还是习惯性的唤一声“绿衣”
她虽只是个奴婢，可终究有些心寒。
她当初来公主府中是因为蒙受公主的救命之恩，哭求着公主要她允许自己效忠公主。公主心软也就应允了。当时公主身边只有绿衣一个人，绿衣人很机灵，剑术又好。她知道公主身边的人必须善武，她就等三更时公主睡熟了起来练剑，又在天明时悄悄回去为公主梳洗。她知道自己记性好，又警觉，见绿衣睡得沉，公主晚上又常醒，便主动要求自己睡在内室，练剑的时候便改在了晚膳后——那时公主要去散步，只要绿衣陪着。
她也不是求什么，跟着公主不会缺衣少食，她只是希望，公主能发现她的一片忠心。
别梅殿的院落里传来细细的脚步声，若不细听是极易被忽略的。只是今晚她担心公主，又有心事，方才查觉这细微的动静。她不自觉的摸上从不离手的长剑。这人步法又轻又不可捉摸，是个习武的高手，三更时分来公主的宫室……她紧紧握上了长剑的手柄。
门被人轻轻推开时，黄裳脚下一挪，几乎瞬间，剑就指上了那人的咽喉。
但是，借着月光看清那人容貌的一瞬间，她手一软，几乎丢掉长剑。
那是一个与燕启眉眼有七分相似的高大男子，他的怀里……还抱着公主，公主眉眼沉静，在他臂弯里睡的安心。
她习惯性就要松手，然后恭敬行礼，道一句“参见世子殿下。”可是她惊恐的想着，世子身有腿疾……不良于行。
“你……是谁？”她已经有了些微微的颤抖，可是努力压制了心中的恐惧，“为何……公主会在你手里？”
他笑了。月光轻轻柔柔洒在他发间，真教人挪不开眼。
“因为，燕启一辈子也无法将你的公主抱回这里。”他吐出的字眼像冰锥一样寒冷又尖刻，还着意道了那个“抱”字，可是在黄裳眼里，他字字在理。
“别怕，小丫头。”他眼神温柔如水的低头凝视着手握长剑微微颤抖的她，好似在安慰，“我不会伤害公主殿下，更不会……伤害你的，恩？”
就一眼，就一眼，她就知道，自己的心，再也不属于自己了。
“我是燕政，燕启的大哥。你可别将我，和我那个有病的弟弟，混淆了。”他的语气饱含戏谑。
他将公主抱回内室放在榻上，深深深深的望了熟睡的人一眼，然后走出殿门，又蓦地回头，对不知何时跟回了门边的她笑了，他好看的双眼觑着，三分温柔，三分潇洒，三分不羁，还有一分，是不知因何而起的忧愁。
“你是个难得的人，忠心又聪敏，公主身边有你在，教人放心。”
梨澜殿。
空空的内室笼着温暖的火盆，可燕启还是觉得阵阵发冷，尤其是他的双腿，已经几乎失去了知觉。
就在刚刚大哥来了又走了，还抱走了魏琅。
他不知道为何，有种心痛的感觉，这是很不该的。
“二弟。”就在方才，大哥悠闲的走入他的宫室，身影无踪，落地无尘，连自己的侍卫都没有惊动。
他苦笑了一下。要不是这双腿……想必自己也……
“她睡着了？”燕政轻轻吸了口气，旋即轻笑的朝他一瞥。
“她睡着了。”他只是低下头专心的描摹她的睡颜，“你大可放心。”
“……你成功了。”不知为何，他总觉得大哥的语气里饱含戏谑和悲哀，“这才几天，她变得就这样在乎你，你一病，她不顾自己身子，也要守着你。”
他眼神一恍，轻轻的道，“嗯”
“可是你心里的人却不是她”在朦胧火光的印衬下，燕政的笑近乎狰狞，“你时刻想起那个人，你忘不掉。”
“……”他望着床角的流苏，眼神空洞，“嗯，忘不掉。”
“燕启，我真想杀了你。”燕政大笑，眼角几乎有泪溢出，“你已经有梅澜了，又为什么，非要一个魏琅……”
“大哥，”他悲哀的一笑，“澜儿她，不要我了。”
“但是魏琅要你。”燕政讽刺的睨她，“你以一个翩翩公子的形象去骗她，骗她相信你只是不良于行而已……如果她眼见了真正的你，你猜猜，魏琅她还要你么？”
“就像这样——”燕政轻易而举的掀开他的被子，现出里头濡湿的白绸。
燕启痛苦的闭上了眼。
“呵呵，我的二弟，”燕政修长的剑眉轻轻挑起，“别这样，其实你已经赢了。魏琅心中有你，她在乎你，而且……她根本不知道我，不知道我的存在……你赢了，我输了。”
燕启嘴唇都在颤抖，“别告诉她，算我求你。”
“你在怕什么？”燕政一松手，被褥无力的落下，又盖起了那片白绸“你怕她知道，你对她所谓的爱，只是为了和我争个输赢？只要你赢了，你还怕什么？怕她知道，是怕她厌恶你？”
燕政的目光似一柄冷剑，“我的二弟呵，你是动心了么？”
别梅殿。
绿衣躺在床上并没睡着。她眼中只有那个人，心中只有那个人。
十二年前海棠花下的两小无猜，大漠荒原黑衣长剑的英雄救美。她好像明白了，明白了今晚所有的情绪，都是事出有因。
她曾经偶尔还会在心里责怪公主的薄凉，责怪她不顾王后尸骨未寒就远嫁燕国，责怪她那样轻易的又爱上燕启，那样轻易就为他心神不宁，坐卧不安。可是现在，她责怪不起来了，她爱上的人，不也正是灭了她的国的敌人么？
倘若公主要复国，她和迦叶，又该何去何从呢？
梨澜殿。
燕启死死的咬着自己的唇，任由腥味在嘴里蔓延。他用手压下不受控制的双腿，整个人半蜷曲着，好像很冷。
不知为何，他觉得很冷，而方才，小小的人儿靠在他身边时，他却丝毫不觉寒冷。
你最爱的梨花开了，梨花树下，却不再是你和我。
澜儿……澜儿，琅儿，这真的不是，上天的旨意么？
想起那天那个让人绝望的眼神，他一阵颤栗，蓦地惊恐起来。想到，魏琅也要离开，也要用这种眼神厌恶的对她。
他如坠冰窟。
就像大哥说的，他怕什么呢？他需要的只是魏国公主，他不是需要女人，他……也并不需要女人。
或许，是太思念这种被关心的感觉了罢。
火盆里混了特制的安息香，他不想教人撤去。他深深的吐纳着室内较平时更浓郁的香气，缓缓沉入睡眠。他靠着床头，就好像，还有小小的人，安静的靠在那里沉睡着。
方才的情景混乱的在梦里重现着。
“那么，二弟，让我将魏琅送回去罢，想必，你也不想她蜷在这里一晚上罢，她为了等你，已经染了风寒，明早是不会好受的了。”
大哥轻轻抱起她，她在他的臂弯里安静的沉睡，甚至还轻轻朝他怀里拱了拱，像个撒娇的孩子。大哥低头凝视她，嘴角的温柔，是他一辈子没有见过的。
有一瞬间，他妒火熊熊燃烧，他想冲下去，从大哥怀里夺走魏琅，那个眼睛里好似有星辰大海的女人，狠狠的占有她。
可是最后，他只是轻轻的道了一句“对不起。”
“什么？”
他又重复一遍，“对不起。”
大哥这才笑了，“一句给她，一句给我。”
“你骗她，将她的心，给了一个不爱她的人。”
“你骗了我最爱的女人。
“对不起……”梦中，他无意识的呢喃。
别梅殿。
我今晚的梦很不寻常。
不是父王、母后与二哥，不是战火与废墟，不是染血的衣袍和箭矢。
我梦见了，燕启。
他坐在梨花树下等我，笑意安和。
他若是知道了，我为他洗手作羹汤，揣摩他的心意为他作梨花酿，不惧寒冷苦等三个时辰只为见他一眼，都只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够复国雪恨，我还能无所畏惧的直视，他那双清澈如水的眼眸么？
那双眼眸中对我的丝丝，依赖，期待，与不舍。
他会恨我，骗了他么。
不知为何，我又想起，当年海棠花下，惊鸿一瞥的人影。
少年模糊的轮廓，与微笑的燕启，虚弱的燕启，黏人的燕启，慢慢重合。
都是燕启，只有燕启，这是，上天的旨意么？
我费尽心思想演一场戏，但并不想假戏真做，我费尽心思设了一个局，我也不想，成为局中人。
所以，我不可以去爱人，不可以爱上，任何一个人。
良玉宫。
“世子殿下。”第一次，黄裳擅自离开了公主身边，只因是这人的要求，她无法违心的拒绝。
“小丫头，你是黄裳，对么？”那个高大的男子端坐着，整个人藏在阴影里，但语气，还是很温柔，“绿兮衣兮，绿衣黄裳——是么？”
她有些惊讶，她读书略少，但诗经还是知道的，她觉得公主给她起的名字很风雅，所以她轻轻颔首，“嗯，还有绿衣，也是公主的奴仆。”
阴影里的男子轻笑起来，“你非常在意公主殿下，但公主殿下，并不是非常非常的在意你，是么？”
他怎么什么都知道呢？这个男人给她以高山仰止般的压迫感，她不自觉的低下了头。
“公主待我很好。”
“小丫头，你可以冒天下之大不韪，就只为了你的公主殿下，为了她复国的执念，你可以么？”
黄裳闻言一惊，毫不犹豫的跪了下去，“世子殿下，公主她……”
“不要跪，小丫头。”她仰视着座上的燕政，即使被阴影笼罩着，他也显得高大又坚不可摧，“若是我告诉你，”
“我可以助公主复国，你会信么？”
黄裳瞪大了双眼，嘴唇嗡动着，却半天未发一言。
“呵呵，”燕政再一次笑了，“我不需要你转告谁，也不需要你去游说谁，你就安安心心的，做好分内之事就好。这个问题，我还会自己去问她的。”
“但假若有那么一天，公主殿下心灰意冷的时候，我希望你能想起我，这就够了。”
黄裳自诩并不愚钝，但还是被这一番自相矛盾混乱费解的言语弄得云里雾里，然而燕政并不给她发问的机会。
“回去罢，小丫头，再不见你，公主殿下会担心的。今天的事，我知道你不会和任何人提起的，我信你。”
“……嗯”她只觉思绪如乱麻一般，怎么理也理不清，那一句小丫头，那一句我信你，都像涂了蜂蜜的匕首，一刀一刀剜在她心上，又痛又甜。她连告退也忘了说，礼也不行，就这么晕晕乎乎的走出了良玉宫。
走出宫门，被冷风一激，她猛地发现有一团乱麻已经解开。
良玉良玉，合起来，岂不就是一个……
琅字。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福利番外 花间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