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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不得不承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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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别时,他与迦叶交代了几句,教他引我去我即将落脚的别梅殿。迦叶是那个令我眼熟的黑衣青年,一路上简略的告诉我了燕宫的一些规矩和禁忌,我没怎么回应,却都在心里一一记下了。
别梅殿离我方才所在的梨澜殿并不远。梨澜殿是我和燕启初见的地方,而别梅殿……更像是其中的一个配殿,规格尚小一些,也有些破败,似乎已有很长时间无人居住了
我心下微动,正欲教绿衣去整理一下内室,转头却只见那丫头直勾勾的望着迦叶,而迦叶虽然目不斜视……但耳根子,都烧成了粉色。
我觉得好笑,故作嗔怪的唤了一声,“绿衣——”
她没理我,反而是对着迦叶虚虚行了一礼,有些犹豫的问道:“迦叶公子,可是,刚从大漠回来?”
大漠?绿衣的意思是,迦叶是那个救她的黑衣人?不对,就算是他,可我当时在马车上,并没与他相见,我的那种熟悉感,又是从何而来?
他似乎有些讶异,安静了片刻,摇了摇头。
我其实心下了然,十有八九,就是他了。无非是宫闱有令,不能对人言明罢了。
“那……公子,十二年前,可曾……去往魏宫?”绿衣低下头似乎在沉思,再抬头,可谓是语不惊人死不休。闻言,我心中顿时一片混乱。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我就记得,绿衣当时,曾与一个侍卫起了争执。那时我才四岁,倚在窗边看绿衣与那尚显青涩的黑衣少年斗嘴,还觉得十分有意思。谁知,如今……
我原以为迦叶不会承认,但他虽然眼神几变,显得十分犹疑,但最终,还是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我心下一空。迦叶是燕启的贴身侍卫,那么,这就意味着,十二年前,燕启……也同去了魏宫。我苦苦在记忆里寻觅,可是并无有关于他的任何印象。只是,在那阶下数支西府海棠的花影中,我曾模糊瞥见了一个人影。可惜,十二年了,早已无法记清少年的模样。
我不知道我此时的心绪到底是如何,我只知道,原来大魏的浩劫,早在十二年前,就深藏下了祸端。
我在宫里待了三日。根据迦叶的说法,我只需要等待燕王燕后召见了我,便可以和世子一同回世子府,准备大婚事宜。可是,三日了,没有召见,没有谕令,仿佛我这个远道而来的亡国公主,就这样悄无声息的被遗忘在了这深深燕宫之中。
我心中有深深的不安,终于在有一回迦叶来别梅殿的时候的,我支走了旁人,让绿衣引他去了一旁的游廊。我坐在那里,静静的等他。
就在短短三天里,迦叶和绿衣这对旧冤家就已经十分熟稔了起来。迦叶不时会来别梅殿,名义上是将一些宫中的赏赐交给绿衣,事实上,二人总要寻机斗几句嘴,绿衣常常是一言不合就拔剑相向,迦叶不敢伤了她,也只好拱手认输。这让绿衣十分得意。我偶尔瞧见了,嘴角也不自觉的上扬。莫名就觉得,什么亡国,什么战争,都只是一个梦。梦醒了,我还是那个父王疼爱的小公主,在大魏深宫的花影里,可以安静的度尽余生。
“公主殿下。”对于我,迦叶明显有些拘束,肃容端立,拱手朝我行了一礼,“不知公主殿下有何要事?”
“也没什么事。”我轻轻的绞着腰间玉佩的流苏,似乎有些小女儿之态,“就是想问问,世子殿下,还在宫里么?”
“回公主,世子爷他,还在宫里。”迦叶似乎有些疑惑我是何用意,“此时应该还在……梨澜殿。”
“那,世子他,素日里,爱食何物,有何喜好?”我不自然的垂下眸,一副粉面含羞的姿态
再迟顿的人此刻也明白了,我听闻迦叶有些忍笑的回道“世子爷醉心诗词与书法,偶尔也研究一下剑术。”
“只是,世子爷身子抱恙,所以素日所食之物,皆是些清淡粥汤之类。”
我听得出他言语中有些落寞,燕启的腿疾,想来也是他不解的心结罢。
待迦叶走后,我挽起衣袖去了别梅殿一侧的小厨房。许久未下厨了,不免手生。我不太熟练的炖了一盅野参乌鸡汤,搁了极细的紫姜丝,这是魏宫御厨的法子,在汤里加一味紫姜,有暖胃祛寒的功效。又细细的熬了碧粳粥,配上糟鹅掌拌的冬笋。最后犹豫了许久,还是动手精制了一碗梨花酒酿。
他的宫殿四周都种上了梨树,殿名又是“梨澜”,想来,是爱极了梨花吧。我最拿手的小食便是酒酿,只是不知道他的身子,是否饮得了酒。
黄裳替我寻了红木食盒,我将碗碟一一盛了,整齐的搁在盒里。
考虑到绿衣和迦叶的关系,我让黄裳在殿里等候,教绿衣陪我一道去了梨澜殿。与三日前一样,浅金色的夕照洒下一树流金,他坐在梨花树下,公子如玉。
迦叶早已告知了燕启我亲自下厨准备与他共用晚膳之事,这时早已和绿衣一起退下了。这方小院里只有我和燕启二人。我将食盒轻轻放在一旁青石圆桌上,对他屈膝行礼道“参见世子殿…..”
未等我说完,一双手便有力的托起我的身子,我抬头,他仍旧是那般浅浅的笑意,“都为我洗手作羹汤了,又为何这般生分?”
我腮上一烫,嗔怪的瞪他一眼,他抚掌大笑,将我轻轻一扯,我就只好顺势坐在了他的身边。他也不客气,拿起小勺便尝了一口参汤,又偏头望着我笑道“公主果然厉害,这参汤的味道,连宫中御厨都炖不出来。”
我腮边赤色更盛,低头细声道:“我搁了些紫姜丝,更暖胃些。”
他为我舀了半碗汤,戏谑的用汤匙轻触我的唇。望我的眼神,温柔如一汪春水,
饶是我有备而来,耳根子也不禁有些发烫。到底没有推拒他,只是将头低了下去,安静的喝汤。片刻后我以余光轻轻扫了眼旁人。他先时虽然大大恭维了我一番,但其实吃的很少,就饮了一碗参汤,粥只喝了一半,而糟鹅掌更是一点儿没动。我还欲起身为他盛一碗汤,他却笑着对我摇了摇头。我知道他身子抱恙,也没有再劝他,正准备起来收拾食具,他却指着那碗酒酿问我,“那是什么?”
我这才想起,我方才因怕他饮不得酒,不自觉的将那碗酒酿放得远了些,他不起身是够不到的。
“梨花酒酿。”我微微抬起身子替他取了来,长长的袖子顺着手腕滑下一截,露出我方才熬粥时无意烫伤的一片红肿。
我垂下袖子,他也似没有发现一般,接过我手中的瓷碗。清澈的酒酿中的浮起一朵朵雪白的梨花,有淡淡的花香混在酒香之中。他似乎很好奇,观赏了半天,又取来勺子细细尝了。
“好香!”
我没有想到,那一碗酒酿他竟然喝完了,眉眼间有些许担心。他发现了,也只是淡淡的安慰我,“没事,太医虽然要饮食清淡,偶尔饮些薄酒,还是无碍的。”
晚膳后,他遣迦叶将我和绿衣送回了别梅殿。我正要回内室歇息时,迦叶几步赶上来递给我一个小小的珐琅盒子。我启了一看,原来是里头盛的是伤药。
“世子爷托我将这个给公主,治疗烫伤是极好的,绝对不会遗下疤痕。”
我心中一暖,以尾指挑了些许抹在伤处,果然清清凉凉的,“世子爷一片心意,愧领了。”
迦叶笑了:“世子爷十分关心公主殿下呢。我已经许久不见世子爷这样关心人了。”言语中的暧昧之意,让我再一次面红耳赤。我抬眼故作欲怒的瞪着他。
见我眼色不善他识相的赶紧准备脱身:“小的还要回去复命,先告退了。”言毕转身就跑。
我不禁轻轻笑了起来。笑完了,又久久独立在门口,心绪复杂。关心我么?为了什么呢?我可是敌国的公主呵,不应该,恨我,厌恶我么?不得不承认,这个燕世子,与我想象中的,截然不同。他是那么儒雅,那么从容,就算是腿疾,也似乎没有对他造成半分阴影。他仍然举止有度,风雅翩翩。可是,若是有一天,他知道我所谓的关心和温柔,都是为了那个不可告人的初衷,他还会,像这样关心我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