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花落知多少》兮美人

3、第三章

　　马车行入燕宫时，已是翌日黄昏。我梳好的发髻已经有些凌乱，黄裳以篦子沾桂花油替我拢了上去。所以我肃容端坐着，仍是一国公主的架势。马车停下时，绿衣先跳了下去，与门口的长使见了礼，方回身卷起轿帘。我就由黄裳扶着，不疾不徐的下了马车。
　　我尚在孝期，故将青丝挽成一个高椎髻，只简简单单饰以珍珠和玉簪。象牙白的衣料在微蒙的黄昏中也染上了茶色，腰间已经悬了我那方失而复得的羊脂玉佩。步履微移间，衣裾浮动，流苏轻摇。那长使眼中已有惊艳之色。极好。我心下微动，总算没有教人轻瞧了去。
　　宫巷深深，来往的人皆低头匆匆而去。我神色不改，却细细考量这陌生的燕宫。中原的人似乎眉目要清淡些，不似魏人皆高鼻大眼。而我因是魏燕交合所出，柳眉薄唇如生母，杏眼琼鼻，又神似父王。年轻些时，我还自诩魏宫第一美人，狂妄自大，可如今，我竟半分这样的心思也不敢有了。倘若我还有什么可以拿去交易的筹码，那大概就是我这一副稍具异域风情的眉眼，尤其是我的眼睛。我曾经最最骄傲的，就是我的眼睛。
　　走了半里有余，长使停在了一座宫殿门旁，微微一拱手，就径自退下了。里头走出一个青年，一袭黑衣，腰悬长剑，挽发成髻，十分精练果决的样子，同样对我一拱手，道“参见公主，世子爷已在内久候——多时了。”
　　世子……闻言，我一个恍神。
　　“性格孤僻，相貌古怪……”
　　原来黄裳的无心之词，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公主？”绿衣轻推我的手臂。
　　“走吧。”我无言。
　　不知为何，我觉得那个黑衣青年十分眼熟，似乎是一位故人，低头想了半天，却始终想不起来。无意间回眸，我瞥见绿衣也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绿衣也认得么？会是谁呢……
　　我怀着心事徐徐走去，竟没有发现黑衣青年和我身后绿衣黄裳都已停下了脚步。待我发觉不对时，已走出数步。我方顿步抬首，然后，我眼中只余下一棵梨花树。
　　他就在树下安坐。长长的墨发以金冠绾就，一身玄色长袍覆盖了双腿。他入鬓的长眉有凌厉的弧度，细长的凤眼却含了言不出的温柔。肤色瓷白，一颊在夕光的印射下微微泛红，薄唇微微上扬，几片梨花洋洋洒洒落在他的衣袂间，俨然一副岁月静好的模样。
　　数十年后，我回想起，也必须承认，这已是我平生能想象出的，最美的初见
　　“燕启。”而温润如玉的嗓音，便幽幽从一树梨花的盛景里传来
　　我微愣，恍神间竟失了言语。一时间，我想孤傲又冷漠对他回道“大魏公主，魏琅”，又或是以一个俯视的姿态，语气坚决而不容置疑的回道“大魏，魏琅”，但最终的最终，我只是微微垂眸颔首，一字一字的缓缓回应道。
　　“魏琅。”
　　不是大魏的魏琅，不是公主的魏琅，那就只能是，世子的魏琅。

　　若不是他推动了轮椅，我几乎忘了黄裳的那句“身有腿疾”。然而他身下的轮椅算不得煞风景，因为其上的人，实在有出尘脱俗之姿。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大概，便是燕启之谓了罢。
　　我见他推动轮椅缓缓朝我行来，不知为何，觉得心跳仿佛都静止了，熏风捎落的梨花模糊了我的视线，却也发觉他脚旁的衣料有些空洞。是心痛抑或是怜惜，终归，不是厌恶。
　　待他至我身旁时，花瓣恰好落在了青石铺就的方砖上。他静静的仰视我，神色自若，笑意清浅。而我肃穆而立，不苟言笑，与这样的景色，却是格格不入了。
　　莫名的，我就是想令他仰视我。明明身侧就是一方青石圆凳，我却偏偏不要落坐，非迫使他仰头与我对视不可。他似乎对此浑然不觉，眼神愈发柔和了，在我身旁极近之处，男子身上清浅的苏合香都清晰可闻。
　　他就那样仰着头，望着我，仿佛要将时间凝固，要将这一眼，变成亘古。
　　父王说，我的眼睛里有一座天山，一潭湖水，和一颗天神遗落在人间的蓝宝石。而此时，于他的眼里，我只见漫天梨花如雪，我一袭白衣，蓦然独立于苍然天地之中，显得单薄而孤独。那一刻，我觉得我所谓的骄傲，在他眼中，轻如尘土。
　　他又从我眼里看见了什么呢？亡国的哀痛，败将的屈辱，还是，远嫁的凄凉？
　　或许，就只是他自己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