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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树欲静 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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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晚间,夏日里闷热的天气搅得人心神不宁。冷峻从佛堂出来,忽然感到浑身烦躁不安,左臂上更像是火燎一般,痛痒难忍。他没有回厢房,独自提了剑向山崖走去。
青龙崖上月白风清。冷峻站在崖边,眺望远山。夜色中的青龙崖更像是盘旋静卧的巨龙,无声无息。自那日用青龙臂与凌冰比武胜出后,他每日只自己在青龙崖练功。
他的掌法一日精进似一日,与此同时,体内也变得燥热无比,像是一张嘴就能喷出火来。隐隐地,他感到有条沉睡的巨龙在梦中呼唤自己,而它醒来的时刻似乎就要到来。
冷峻左手拔出宝剑,看到剑峰在月光下发出闪闪光亮。他想起好多年前听师父曾经说起,江湖中有一种青龙臂,表面上的青龙臂法是外学,就像所有拳脚一样,其实质却是内学。最终会达到‘以气御器’的效果。
所谓‘以气御器’,既是用体内的真气,控制身外的武器。冷峻想到这么多日子以来,念尘叫自己深纳之法,说是让自己修身养性,退却杀心,其实也是为了提高自己的气功。他这些日子来体内越发燥热,想必是内功已经到了火候。
冷峻一面默念青龙口诀,一面把手臂中的内力运到手掌。他不握剑,只试着用真气围绕住剑柄,舞起剑来。剑不触手,却果真寸步不离,随心所欲。剑风呼呼,练得兴起,手中之剑越舞越快,银光闪烁,好似龙腾一般。忽然间冷峻觉得周围天旋地转,四面群山竟然像是活了一样,随着他飞舞起来。
练到高峰之时,冷峻只感到一股强大的真气自丹田涌上来,荡气回肠,清喝一声,挺剑而出,一时间地动山摇,好似虎啸龙腾,在山野回荡。动情之处,长剑脱手,‘嗖’地飞入云霄,‘咔’地一声,直插入对面百米外的山崖峭壁之上,直没剑柄!
冷峻惊得愣在当地,用力喘着气,万万想不到自己的青龙臂居然有了这样的功力。他这时候感到身上的燥热渐渐退去,左臂一阵酥麻,撩开衣袖,只见那条细细的印记变得清晰可见,一条青龙赫然在臂上闪过,转瞬间又消失不见!
‘好!’身后不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大笑。’冷峻一惊,他之前全神贯注,投入太深,竟然没发现周围有人。只见一个人从山石后面走出来。那人站在暗处,借着月光也只能看见他身型的轮廓。冷峻像被冻住了一样定在当地。不用看那人的脸,也知道那人是谁。
‘义父。’ 像是过了许久,冷峻才挤出这两个字。
那人正是张伯海。他身上穿着石青色水绸纹缎的长褂,神情举止,皆与半年前一样。不同的是,他曾经自命不凡的双眼中分明透着紧张焦虑。
张伯海道:‘你没有想到,为父尚在人间罢。’
虽在期待之外,也在意料之中。早在那日那小沙弥说在沙滩除了捡到断臂,其他一无所见,冷峻就料到义父可能没死,不然沙滩之上不会这样快就没有了尸首。
饶是如此,冷峻依然沉声道:‘恭喜义父,逃过一劫。’
张伯海熟知他喜怒不形于色,但还是意外他反应如此冷漠。他不由得走近他身前,仔细打量他。
张伯海忽然觉得有些陌生,哪里不对。他样子没有变,穿着一身黑色的粗布衫,薄底靴子。清瘦的身子,微微健壮了些,眉宇间依旧刚劲内敛,杀气却没有了。
这时,张伯海忽然注意到他的眼神中,出现了一种之前从未有过的神色,眼眸中的冷傲还在,但那之中,竟有一种柔情,一种无法掩饰的欢乐。张伯海明白了,他和凌冰在一起。
这六个月,他被张仲坚和凌冰重伤之后,一直诈死。早知道冷峻不会杀凌冰为自己报仇,可他自断手臂,也着实令他吃惊。他这个样子,还能回到自己身边,为他效命吗?
冷峻看着张伯海的神情,明白他在想什么,沉声道’‘冷峻当日自断左臂,为忍者不能为主人报仇,终生不为忍者。’
‘你-----,’张伯海听他口气,更加失望,连忙收回精神,神色沉重道:‘你既已决定离开,我也不勉强。如今我只有一事求你。念在我当年救你一命,送你学艺。求你护送我回新罗!’
‘回新罗?’冷峻望着张伯海。
张伯海叹气道:“我如今没死,中原那些仇家有谁能放过我?我已经写了降表上呈张仲坚,请他看在叔侄一场的情分上,准我回归故里,莫要客死他乡!如今,你手臂被高人治愈,难道不是天意?让你正可---”
‘义父请回吧!’冷峻打断了他,坚毅转过身去不再看张伯海,‘冷峻不再是忍者,今生今世都不会再杀人了。’说完,他大踏步地往回走,从始至终没有回头,也没理会张伯海的呼喊。
一阵风似的回到词房前,冷峻猛地停住,义父没有死,他果真没有死! 可他为何不欢喜?他发现自己不住地颤抖,五脏俱痛。他不得不用手撑住外墙,强迫自己恢复冷静。站了不知多久,才平静下来。他轻声推门进去,脱下外套,躺回床上,悄悄看看冰儿,她静静躺着,似乎没有被他吵醒。
冷峻看着天棚,心乱如麻。一直是到了快四更天的时候,他才能模模糊糊地睡着,一闭眼,又是张伯海浑身是血的样子。冷峻猛地挣开双眼,虽然知道是梦,还是出了一身冷汗。
他听到说话声,走到药房门口,见凌冰蹲坐在炉前煎药,屋子里弥漫着凤尾草的苦清气。小沙弥讲着他两天前下山见到的新鲜事,一面说一面比划,说得眉飞色舞。凌冰做着自己的事,头都不抬,但冷峻知道她在听。
阳光一点点射进屋里,暖洋洋的,这几天闷热得很,知了一大早就开始叫。日头下这样祥和温暖的一偶之安。在冷峻心里,却像是一夜北风来,一下子变得天寒地冻。
这时小沙弥眼尖看到他,叫道:‘冷峻,师父要闭关三日,你先不必去见他了!’ 闭关?冷峻心里打了个鼓,偏偏是现在。如今他草木皆兵,仿佛什么事都有预示,他觉得自己紧绷的一根弦就快要断了。
‘师兄。’凌冰看见他神色有异,走过来叫他。冷峻看着她,凌冰平静的脸上目光柔和,曾经苍白的脸渐渐变得红润。他一把紧握住她的手:‘冰儿。’
冰儿觉察到冷峻的反常,道:‘师兄,你怎么了?’ 冷峻道:‘冰儿,我们离开这里。’‘为什么?’凌冰奇道。
冷峻理了理自己的思绪,缓口气道:‘我们搅扰多时,何况我断臂已复,是时候离开,过我们自己----。’他说到我们自己的日子,有些困窘,没有说下去。
凌冰越发觉得奇怪:‘可是我们应诺大师傅的事还没做完,何况他如今在闭关,总要和他告别,为什么你要这个时候离开?’
见冷峻低头不语,凌冰警惕起来:‘师兄,是不是有什么事?’ 冷峻不想对她有任何隐瞒,刚要开口,脑子瞬间闪过曾被自己一剑刺伤的张仲坚,倒在血泊中的慧娘,沙滩上背后插着三刃刀的义父。
就这么片刻的犹豫,冷峻道:‘没有。’
这一天日落西山,冷峻还在青龙崖上练功,他手臂已经完全恢复,但是用心不专,没练出什么动静。不一会儿,他听到有人走近,停了下来。
‘义父。’冷峻沉声唤道。他知道张伯海还会再来找他,这两天提心吊胆,再看了到他,冷峻反而平静了。
几天不见,张伯海又憔悴了许多,双眼布满血丝。他眉头微皱,更显得额头宽大,眉目紧凑,像鹰,据相士说是属贵的,但也说他命中与帝位无缘。义父于是怒杀相士,以破此言。冷峻如今想起来,不禁唏嘘。
张伯海道:‘为父不是万不得已,不会来找你。可如今除了你,还有谁能帮我?’
‘义父,’冷峻的声音变得痛苦,‘冷峻曾滥杀无辜,确实不配过食甘寝宁的日子,但也已为此付出代价。如今,只想与心爱之人共度余生,请义父成全!’
张伯海见他坚定如此,知道没法动摇他,痛道:‘如今,为父苟延残喘,早已把君临天下的大计,甚至你义兄之仇都抛之脑后。我这把年纪,到了这个地步,还能求什么,为了落叶归根,不惜向张仲坚叩首乞怜。难道,你真要眼睁睁看为父客死异乡,做孤魂野鬼?’
见冷峻眉头紧锁,一言不发,张伯海咬牙道:‘我明日此时再来此找你,你当真不来,我也不再求你!’说罢拂袖而去。
冷峻独自站了许久才恍惚地回到寺院。坐在耳房里,到了很晚还不见冰儿回来。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正在他忐忑不安之际,院子里传来冰儿的脚步声。
冷峻马上走过去打开门。只见凌冰站在外面,面色凝重。这时,冷峻注意到她袖子上斑斑血迹。
冷峻惊道:‘你受伤了?’凌冰走进来,冷道:‘不是我的血。’
一股子凉气窜上冷峻的后背,他几乎打了个冷战,问道:‘你---遇到义父了?’
凌冰道:‘是,可是他命大,被他跑了。’
冷峻心里一震,她如何找到义父?她那日猜到他心中有事,所以跟踪他么?
到了今时今日,她竟然还怀疑他。一种不被信任的恼怒狠狠刺了冷峻一下,他不禁正色道:‘你知道义父找上我?’
凌冰不语,把头扭了过去。冷峻质问道:‘你为什么瞒着我去刺杀他?’凌冰怒道:‘你难道没有事情瞒着我么!’
‘我---,’冷峻语塞,缓色道:‘我不想隐瞒你,但怕你多心。’ 凌冰反唇相讥:‘你不是怕我多心,你是怕我去杀他!’
冷峻劝道:‘冰儿,一切都结束了,你我都不再是忍者,张仲坚也已经回新罗----’
‘他杀了我娘!’凌冰凄声叫道。
冷峻被她泪光震慑,心痛如绞,不知如何是好。他强迫自己冷静,吸口气道:‘冰儿,让我们离开这里,去过我们自己的生活。’
‘我们可以离开这里,’凌冰冷道:‘但要等我杀了张伯海,他活着,不知又要毒害多少人!况且----。’凌冰没有往下说,况且---还有陛下,海王爷活着,对陛下是个隐患。现在他找到师兄,岂非又要卷土重来?想到张仲坚,凌冰变得坚定起来,她避开冷峻的双眼,转身冲出屋子。
‘冰儿!’冷峻当然知道她这‘况且’是什么意思,时下却顾不得什么,他此刻心乱如麻。他太了解凌冰的个性,她决定的事情任何人都不可能改变。冷峻把心一横,不能让义父留在这里,以冰儿的能耐,这两天就能找到他。要让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