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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一章 孤独的小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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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在树下,傻傻地看着他们的身影逐渐远去。那美好的画面在她脑海挥之不去,当她再次路过那棵树的时候却久久移不开眼睛,树干上新绿的皮刻着:陈秋,陈幽梦……
孤坟盯着那棵古稀的白桦树看了很久,粗壮的树干有很多人的名字,爸爸妈妈,爷爷奶奶,外公外婆,基本上整个村子的名字都在上面,可是唯独没有她的名字。
孤零零地走在放学回家的路上,心里想着:我有爸爸妈妈,我不生气,我一点也不……伤心……我一点也不……羡慕……
她默默掉下了自己的眼泪。她赶紧撑开伞,用黑伞笼罩自己的头顶,天空没有下雨,她走过的石子路每隔一步,就留下指甲大小的湿润的淡淡的印记。
“叮……”陈幽梦每天都会坐在父亲的自行车上,有时候高兴了还会像黄鹂鸟般放声歌唱,忽然看见含胸驼背低头走路的孤坟,又会喊上一遍,“孤坟――孤坟野鬼――你到底跟你爸还是你妈姓啊――你到底是不是他们的亲生孩子啊――”
撑开伞,孤坟像往常一样又回到那棵树下,我当然是我爸妈的亲生孩子……孤坟气鼓鼓地托着腮帮子,蹲在村子中央的那棵五百年老树下发呆。有时候没人和她玩,她就躲在树下自己和自己玩。
白桦树历史悠久,看淡了这个世界的沉浮,像和垂眸的老僧,静静地等风来,等风去。
有一天,它看到一个孤独的小孩,总是撑着一把伞从远方走来。没人知道她为什么总是杵着一把伞,那把伞还是黑色的,低调而压抑的黑色。
孤独的小孩每次路过它都会闭上眼睛双手合十,用一种非常诚恳的语调对着它说,“我相信你,总有一天会有属于我的姓氏。”
那时候的天空不像现在的天空灰蒙蒙的,而是干净清澈蔚蓝的,那时候的夕阳异常红润,橘红色的大夕阳下,一个流浪的小孩拾荒来到这里总能看到一个孤独的孩子,她总是坐在盘根错节的桦树下,凝望着远方的天空。
夕阳下的她安静而乖巧,甚至是她的红领巾也不能驱散她的低沉和忧郁,她紧锁的眉头好想在思考什么,漆黑清澈的眼睛却是倔强的,可是让流浪的小孩在意的――却是她的笑容。
一天她抚在树干上趴着睡着了,睡着之前她一直在念一辆自行车……
孤坟爸骑着他那辆二八老自行车,她坐在前面的栏杆上,手里提着满满一袋水和活蹦乱跳的鱼儿回来。那时候甚至拨弄着自行车的铃声都是美妙的,孤坟爸哼着歌,她把头缩进他宽大的胸口吹着迎面而来的暖风。
梦醒了,她兴奋得抱着树干转圈,她的裙摆飞扬着,头上的马尾欢快地摇晃,月牙的弯眼黑亮极了,“白桦我梦到了,我的愿望要实现啦!你真的是一棵神奇的树。”
流浪的小孩第一次见到她笑,那个孤独的小孩不说话,也从来不主动和别人说话。甚至让他误会她一直是个哑巴。
此刻,他觉得她的笑容是世界上最美丽的杜鹃花。不自觉的他自己也笑了起来。
流浪的小孩开始偷偷注意她,原来孤独的小孩在附近一所小学读书,她的父母从不放学接她回家;她总是等到太阳落山全校的师生都走光了才离开学校;她每天都会在桦树下许一个奇怪的愿望――相信我,总有一天我会有我的姓氏。
渐渐地,流浪的小孩总是刻意在她放学回家的路上拾荒,每天都偷偷跟着她回家,暗中赶跑流浪狗,暗中送伞给她,他记得他送了一把黑色的伞给她,那把伞就像他一样陪着她,这样――她就不再是孤独的小孩啦。
流浪的小孩不禁莞尔,他不觉得自己有点傻,他每天都在树下许同样的愿望――希望孤独的小孩能振作起来,再次笑得像美丽的杜鹃。
记忆中张国俊很少和孤坟说话,他的脸基本上都是冷漠的,可那天张国俊破天荒的把孤坟叫到身边,亲切地跟她说了好久的话,最后他给了她一个崭新的户口,灰红的皮,坚硬的壳,孤坟如获珍宝小心翼翼地捧着它。
她的眼睛闪闪发亮,一遍又一遍地摩擦着硬皮壳,打开第一页她的表情冻僵了――她不姓张也不姓陈,而是彻底的姓孤。
从此她的一生被铮铮钉在十字架上,她叫孤坟。
从此她的一生开始因为这个落定的姓氏而被驱赶。
从此她的村庄似乎抛弃了她,因为她不姓张也不姓陈,而是彻底的、完全的,成为了村民眼中的――孤坟。
“孤坟你真的是你爸妈亲生的小孩吗”“你到底是跟你爸姓还是跟你妈姓啊”“你爸妈根本不爱你!”望着父亲冷漠的脸,那一瞬间孤坟似乎明白了陈幽梦的话,或许她说的都是真的呢,孤坟第一次对父母的爱动摇了。
“为什么?”她没有哭,也没有不满,只是觉得心里空荡荡的,“为什么只有我姓孤,为什么!”
孤坟逃似地冲到外面,躲在院子后面的树下大哭了一场。直到眼泪哭干了她也没想明白,她的爸妈为什么这么讨厌她?为什么要给她取这么难受的名字?她只是想要一个姓而已,跟爸爸妈妈一样就好啦?为什么只有我是一个人是没人要的孩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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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浪的小孩像往常一样翻着垃圾,即使是这样的滂沱大雨为了生计也不得不拾荒,淅沥的雨声打在村落,安静潮湿的村庄像一座孤独的小城堡。
“啊……”突然一道痛苦的嘶吼从古树传来,流浪的小孩冒着大雨从远方跑来,他看见了抱着桦树粗壮的腰杆嚎啕大哭的孤坟,她很狼狈,额头冒了一个血骷髅,脖子、手臂、小腿,暴露的肌肤没有一处是完整的。
“啊……”她哭得好伤心,苍白的脸哭得绝望,似乎遇到了世界上最难受的事情。
他心疼了一下,似乎想到了那些年自己到处流浪的经历,他走过去拍拍她的肩膀,孤独的小孩,你别哭。
他从自己的麻袋里拿出一把黑色的雨伞,此刻他觉得她需要一把伞,撑开伞举过她的头顶,突然雨停了。
“喂,你没事吧?”
那是孤坟第一次听到如霜的声音,沙哑的低沉的嗓音像一个干枯的老人,一点也不像一个九岁的孩子。
有人曾说过,刚孵化的小雏会把它第一眼看到的动物认作亲人,从此便会跟在它身后,这种现象,叫做“印随”。后来孤坟有了“印随”,她会把如霜当做孤独中温暖的太阳,是因为她心里上的“印随”吧――他叫如霜,是流浪的小孩,也是善良孤独的小孩。
“你怎么了?为什么哭?”他又问了一句。
沙沙――她听见树叶的婆娑声。沙沙沙――她茫然地转身,看见那棵黑暗中的男孩,寒冷的,孤寂的,幽暗的,一直站在她的身后。
他的手枯瘦如柴,你是死神吗?孤坟挂着眼泪望着他忘记了哭泣。
“你没事吧?”孤坟永远都记得,他手里举着的,是一直陪伴她度过孤独的,漆黑如墨的,伞。
你是死神吗?
“你怎么了……”那是如霜低头第一次和孤坟搭话,他怕她伤口发炎昏过去,可是又不知道该怎么说,所以就站在雨里,把伞举过她的头顶,雨水打湿了他的身体,泪水打湿了她的脸颊。
“我不想死……”孤坟盯着那把伞魔障了,她站起来,踩着一地深厚的枯叶朝他走近。她的每一步都在下陷坠落,仿佛她也变成了一片枯叶,在缓缓地坠落,抱紧他腰杆的这一刻,他们用不同的生命用这样的方式契合,他体会到了黑暗的落叶的坠落。
“你是死神吗?”孤坟抱着她,泪水打湿了他的胸膛,“不管你是谁,你让我抱一下好不好,就一下,我不想死啊……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你为什么哭?”如霜默认了她的行为,孤独的小孩望着流浪的小孩,哭了。
“我爸爸不要我了……”她哭了,委屈地流着眼泪断断续续地哽咽,“为什么……为什么不要我?为什么不喜欢我?为什么不救我?我只是希望和幽梦一样……成为一个正常的小孩……”
“我没有错,奶奶去世不是我的错……我叫什么又不是我能决定的……我有名字,我姓张……我有名字……我姓张……我姓张……我不是孤坟……”
他低头望着她,他的胸膛是大片的泪水和鲜血,她额头那仿佛燃烧的火焰在他眼中变成了一把火。
孤独的小孩,你别哭。
他知道,从以前看见她的第一眼开始,他就有一种熟悉的感觉,她――是和他一样孤独的小孩。
“救我……救救我……我不想死……”孤坟摇头哽咽着。
“别哭……”他站得笔直,像身后的桦树一样,保持一个姿势一动不动,直到他淋湿的胳膊上滴下雨水,嘀嗒――嘀嗒――
“你别哭。”如霜面瘫的脸基本上没有表情,冷漠地盯着他,可是他的眼睛却流露出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