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的星星流泪》毛小灰

11、第四章 天上的星星

　　“哗啦啦”那天她靠在门槛上，看着屋外的树叶整夜地乱颤抖，大雨滂沱笼罩了整合村庄，今年的雨季提前了。孤坟在门口等了一夜，直到天亮了，空荡荡的门口依旧没有人回来。孤坟望着窗户外面的大雨，稚嫩的脸庞凝望着远方的天空，双眼炯炯有神，仿佛透过远处红砖的墙壁，她能看到外面的世界。
　　第二天终于有人回来了。他好像一夜之间老了许多，驼着的背更驮了，弯着腰的腰更弯了，他胡子拉渣的胡须更多了，眼睛充满血丝，颓废地靠在门板上歪头地点燃一根烟，“你妈呢？还没回来？”
　　他吐出一口气，烟雾缭绕中间，孤坟不敢抬头，只是摇头。她头顶沙哑的声音说，“我给你硬币，你去给她打电话，让她回来接你。”
　　一枚硬币，两枚硬币……硬币摊在手心，冰冰的凉凉的，她愣在原地良久。历史重现，仿佛昨天的一切只是一个幻觉。他依旧什么都没告诉她，没说两个大人之间离婚的事，更没说孤坟被判给她妈妈的事。他只是冷漠的脸多了疲惫和颓废，眉宇间多了几分忧郁，他身上一股酸酒味道，可能是又去喝了一整晚吧。
　　够了，真的够了。我不是傻子我明白你们的意思了。讨厌我了希望我从你们眼前消失是吧？那我就彻底消失好啦。你们不用这么费劲心思地赶我出门，我自己会走，真的。
　　“哗啦哗啦”孤坟伸手打偏他的手背，硬币落了一地。“哗啦哗啦”，寂静的屋子只听得硬币滚落的声音，这一次没有争吵，没有耳光。
　　两人一大一小，一高一矮，一个低头，一个仰头。烟雾缭绕之间，孤坟终于从他冷漠的脸上看到了――他冷漠的脸上没有一丝挽留。昨天他脸上还有厌恶和恐惧，今天他看她的时候面无表情，对她什么感觉也没有了。他根本不爱她。是的，他们流着同样的血液，可他就是不爱她。

　　孤坟痛苦地摇头，为什么不爱我？我不明白他们。大人的世界太复杂了，小孩只知道谁对自己好，谁对自己不好。可是她却被逼着学着去分清身边的人，是爱她的，还是恨她的。她不想承认，可是他的眼睛不能欺骗她――他恨她。
　　他冷漠的眼睛后面隐藏着恨意。为什么恨我？我有什么值得你们那么多人恨我吗？孤坟笑了，失望地笑了。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孤坟踩着一地的硬币绕过男人，乖乖地穿好湿嗒嗒的布鞋，出门的时候她什么都没有带走，只拿了玄关上的一把黑色的破伞。把伞夹在腋下，像一个出行的女巫，风风火火故意把声音弄得很大，“碰！”孤坟摔开门。“碰”她摔开门离去。
　　“碰”她泄愤地弄出声响，那心碎的回荡，在走廊久久地凝结成了冰霜。她想让屋子里的人知道:你赢了，你们再一次打败了一无所有的孤坟。你们赢了，赶走了这座讨人厌的孤坟野鬼。你们赢了，没有我你们会活的更潇洒，我只是你们无聊创造出来的一个洋娃娃――现在不需要我了，所以都要离开我，让我滚。那我现在滚了，你们开心了吧？哈哈。
　　“框框框”她的湿重的布鞋踩在地上，在走廊留在空荡荡的咸咸的心酸。“碰”直到身后铁锈的门紧闭，孤坟笔直的脊梁才垮下来。擦干眼泪，眼睛却一直哭，就像天上的大雨，不停地掉落。

　　“轰隆隆――”孤坟有点恨这场大雨，当她再次孤零零地守在电话亭时，楼下的空气似乎比刚才更冷了几分，连吹来的风都带着一丝寒冷，她身旁的电话亭成了一副静止的针。
　　你去死吧。她突然想起那天她哭着求她回家的时候，她挂了电话，她说，那你就去死吧。
　　呐呐，寂寞的雨针，你什么时候才停啊？远方的母亲啊，你什么时候才记得回家啊？孤坟啊――孤坟啊――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
　　孤坟对着头顶的天空笑了，她蹲下身用堆积的雨水洗干净脸上的血，整理干净头发，把带血的衣服塞进裤子里，还好校服是深红色的，染上了血也不容易分出来。
　　现在，她该去哪里呢？孤坟没地方去，所以沿着白桦树的方向去了学校。孤坟一直都讨厌自己的名字，更讨厌别的小朋友用欢快的语气叫她的名字。她站在学校的围墙外面，迟迟不敢进去，两天没去上课，老师会担心她吧？哦，我忘记了。老师也是村里的本地人，而我只是外地人。
　　孤坟肩头扛着黑色压抑的伞，望着面前橘红色的城墙，在外面的世界嘈杂，“哗啦啦”雨声掩盖了孩子传来的喧哗，绿色青斑的蛙爬在湿烂发霉的泥地里跳跃。
　　“孤坟――”远处的小女孩脆生生地叫住她，“孤坟啊？孤坟！”不依不饶的魔音入耳，她闻声回头，看到活蹦乱跳的郑明月。此刻她莹白的手臂撑着一把精致的小洋伞，光亮的皮鞋踩着水花走来。哒哒――哒哒――连走路的声音都像精心设计的一样，律动，跳跃，嘀嗒落下。
　　“孤坟，你怎么没来上课啊？你爸爸妈妈呢？”郑明月担忧地望着她，她的话问得孤坟心里一阵疙瘩。
　　孤坟望了一眼她身后的一群孩子，大多数的人都投以敌对的目光看她。“我们走吧明月，别理这个怪人了。”有人拉走郑明月，郑明月却替她说话。
　　“你们别这么说她，孤坟人很好的，她不是坏人，她是个好孩子。”孤坟默不作声地盯着一脸笑容的女孩，她在辨别眼前天使一样的女孩，究竟是真的关心她，还是假装和她成为好朋友。
　　哦，对了。郑明月也是外地人，可是她明显很受大家欢迎啊。孤坟瞪大眼睛，所以，还是因为自己不好吧，不然也不会这么惨。
　　“明月，你要好好的。”孤坟沙哑的声音说，因为你也是外来人所以我才告诉你，我快死了，或许活不过今晚，死神会带我离开这个地方。可是我希望你能好好地活着。
　　“明月，你要好好的。”孤坟沙哑的声音对她说，因为你是唯一把我当做正常人对待的人，所以米一定要好好的。用“外来人”的身份活得好好的，不要让别人欺负了啊。或许你能活得比我好吧。虽然我们都还是小孩子，可是你和我不一样。
　　“你怎么了？”郑明月眨巴水汪洋的大眼睛，孤坟别过头，好吧，她从她漆黑的眼睛里什么也看不出来。
　　见孤坟撇过头不再理会她，郑明月有点尴尬，一群小孩着孤坟指指点点，可孤坟只低着头并不理会他们。“嘟嘟――”城墙外面的汽车鸣笛刺穿众人的耳膜，郑明月朝孤坟挥手，“我妈妈来接我回家了，你们也早点回去吧，再见。”明月身后随时都有一群女生前仆后继地跟随着她。总是听见有人在唱歌明月前，明月后。
　　孤坟在她转身的时候抬头偷偷打量女孩身旁的女人，那女人真的如同天上的太阳，如众星捧月。明月啊，你可比我幸运多了，你有爱的爸爸妈妈，有那么多爱的朋友、老师、同学。可是我啊……真的非常羡慕拥有一切的你。
　　孤坟静静地看着那群人离去，呆呆地盯着那个涂着血红色口红的女人，她温柔地牵着女孩，笑得露出浅梨窝，只有这个时候孤坟才觉得明月的笑容最美丽，因为牵她回家的是她妈妈。
　　记得明月曾经跟她说过，“我们是好朋友”，或许她是真的想和她成为好朋友吧。孤坟收回羡慕的目光，一转身却看到了那对让人害怕的父女。她心里一缩，颤抖着愣在原地。
　　“隔壁那座坟――”放学回家的路上，陈幽梦抱着男人的脖子欢快地叫着她的名字，不知道她在他耳边说了什么惹得男人轻轻一笑，“哈哈哈……”
　　“叮咚”自行车的铃铛声音清脆，他们温馨的画面让孤坟觉得冷，心底有一个冰窖释放出来的冷气快冻僵她。

　　孤坟一直都不懂，为什么陈幽梦这么讨厌她。虽然别的孩子也讨厌她，可是他们的讨厌和陈幽梦的讨厌比起来简直就是冰山一角――她眼底有恨，熊熊燃烧的恨。
　　“孤坟你今天居然没有去上课――”女孩不依不饶地叫着她的名字，孤坟抬起头，漫天的大雨模糊了她的眼睛，仿佛有插入针在放慢一针一针，根根扎入她的心扉。
　　“哈哈哈你以后都不来上课才好！”孤坟瞪着陈幽梦，陈幽梦旁边的男人看见了她，却用一种她从来没有见过的冷漠直射她的心，孤坟心里一缩，男人曾经温和的笑容逐渐成了冷漠的沙漠。
　　“哈哈哈……爸爸……”陈幽梦笑着说着，铃儿似的笑声从车上传下来。
　　“别笑了。”你们害得我一无所有，有什么资格笑我？还是你觉得嘲笑我让你觉得很开心？你没有想过这样的快乐是不是很残忍的？
　　“哈哈哈孤坟彻底被她爸妈抛弃了！从此以后她就是没人要的野种！她就是个孤魂野鬼！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