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的星星流泪》毛小灰

10、第三章 天上的星星

　　村子里的人仇恨她，院子里的人巴不得她死，就连她的亲人也这样，为什么爸爸不要她了？为什么你们说什么都对，大人想让小孩怎么样就怎么样？你们都让我滚，那我除了滚，还能有其他的选择吗？
　　那碗面永远都吃不完了，孤坟想。想要不吃完最好的办法就是――不吃！桌上的那碗面已经凉透了，依旧没人再去吃一口。
　　那时候村上还没有路灯，孤坟软绵绵地趴在窗台上的门口，透过生锈的铁门缝，看小燕子往皇后旗头里塞树枝，幼燕和老燕在风雨中相依偎。让她看痴了。
　　屋子里突然有了动静，张国俊打包了一个箱子走出房间，拍了拍她的肩膀，粗声叫她，“孤坟你过来。”
　　来了。孤坟回头，张国俊盯着剩下的面紧皱的眉毛宁成川字，“吃面！”
　　孤坟说，“吃不下了，待会再吃。”
　　张国俊坐在对面的椅子上，冷脸叫她，“让你过来吃面，谁教你随便浪费粮食的！吃！”
　　孤坟委屈地走过来，坐下，却怎么也吃不进去，吃完了就和你妈滚――可她找不到妈妈――根本就找不到――所以，他们两个是约定好了的，一心想抛弃她吗？可孤坟觉得自己还可以争取一下，为了避免自己露宿街头的命运，天气这么冷她会冻死在外面的。“爸，我头上的伤还没好全……”
　　“让你吃个面怎么那么多废话！快吃！”张国俊冷冰冰的眼神盯得她头皮发麻。
　　孤坟低头眼睛红了，偷偷啜泣着，眼泪一直掉。张国俊看着她慢腾腾地吃着面，伤心的哭得眼泪鼻涕，“别吃了！”
　　他抢过她的碗筷，大口地吃着糊成一团的浆糊面，真难吃！真难吃！怎么这么难吃！在孤坟诧异的眼神中，张国俊往面里加了半瓶醋，四勺辣椒酱，六勺盐，他“咕咚咕咚”狼吞虎咽连同汤也喝干净了。

　　孤坟从他平淡冷漠的脸上看不出什么，可是此刻男人的心里有一团火在燃烧，滚滚的燃烧，大火燃烧整个世界，像火红的枫叶燃烧着他的心脏――他离婚了。
　　此刻孤坟的世界是灰白的，天越来越黑，她的心也越来越冷。这一次或许她会赢吧？这么大的雨他不会把她赶出去的对吧？孤坟越想越觉得自己有道理，她摸摸滚烫的脸颊，兴奋地站在镜子面前，果然……
　　行李箱已经打包好了，一堆杂物七七八八，孤坟恍惚间不知所措，张国俊说，“去吧，去找你妈。”
　　“我……”她不知道该说什么，直到现在她仍然不懂，为什么要去找几天不回家的忙碌的妈妈。
　　张国俊给了孤坟几个硬币安慰她，“你先去给你妈打个电话。”
　　“爸我头好疼……”孤坟只到男人的腰杆高，睁着水汪汪的眼睛望着他，不依不饶。
　　“去吧，去问问她什么时候来接你回家。”张国俊不为所动。
　　“我生病了……”我不是乞丐。我只是生病了。我只有一个家，你想让我回哪个家啊……
　　“是不是不够啊？我再多给你几个硬币。”张国俊明知道她不是这个意思，可除了给她钱他现在什么也给不了。
　　孤坟觉得自己像要饭的乞丐，她每说一句自己生病了不舒服，父亲就多给她一枚硬币，最后她小小的手掌抓了一把硬币，“筐当”一枚硬币从她指缝中滚落，清脆的硬币落在地上，手里仿佛有千金重，沉得她的手失去知觉。
　　“爸……”孤坟凝望着，充满祈求地凝望他，沙哑的声音带着哭腔，“我只有一个家你让我去哪里啊……爸爸你是不是不要我了……你为什么不要我啊……”
　　张国俊心里一扎，垂下眼帘隔离了那双漆黑清澈的眼睛，对她的脆弱装作视而不见，“是不是不够？要不我再去找找？”他慌乱地进了屋。
　　孤坟生气了。“筐当！筐当！”孤坟泄愤地把手里的硬币摔在了地上。“我不要你的钱！我不想要你的钱！我不想要你的钱！”
　　“捡起来！”张国俊冷脸看她。
　　“我不要！”孤坟咬着牙，“我不要！”
　　“你这是干什么！我让你捡起来！你……”男人准备责骂她，一抬头却看到女孩清澈的眼睛像一汪泉水直直望进他，女孩满脸泪水，咬着牙齿倔强地瞪他，看得他冷漠地垂下了眼睛，“那你到底想要什么？”
　　只因为奶奶的一句“我不喜欢她”所以她从此叫了孤坟？只因为她出生没多久奶奶去世了所以他讨厌她？
　　“为什么把我赶出门，为什么昨天不救我！你知不知道如果不是有人救了我，我昨天已经死了！我被人用石头砸死了！”
　　“我一个晚上没回家啊……别的爸爸妈妈担心自己的孩子晚了一会儿就着急！可是我消失了一整夜啊！你们有去找过我吗？哪怕只有一瞬间你们有把我放在心上吗……”
　　“呜呜既然这么讨厌我……那你当初就不应该生下我啊？为什么生下我又把我赶出去？我想要什么我……我什么也不想要……”孤坟觉得自己在无理取闹，她泄气地低下头，大颗的眼泪垂在地板。
　　“我只想要一个家，想有一个姓氏而已，怎么就这么难啊……奶奶的死又不是我的错，为什么都怪我啊……”
　　张国俊沉着脸发狠打了她一巴掌“啪！”，清脆的响亮的一个耳光，“混账东西！谁教你敢跟你爸这么说话的！谁让你提你奶奶的！谁让你提她的！你这个没教养的死丫头看我不打死你！”

　　够了，真的够了。孤坟泣不成声，她傻傻地站在客厅，任由男人疯狂地拽她的头发，把她从客厅拖到门口，她的头发不知道断了多少，针扎在头皮上，凉透了，发根带出血丝，触目惊心的旧伤口让她头皮发麻，只要灯光再亮一点他就能看到她身上到处都是伤口。
　　“碰”张国俊一生气就没控制住力道，孤坟被他一巴掌打出了鼻血，她蜷缩在垃圾桶边，捂着鼻子，摸到了自己的血，鲜红的血显得小脸更加苍白。
　　“滚！去找你妈永远别再回来了！”“碰”张国俊愤怒地摔门离去，“你不走是吧？好，我走！”孤坟躺在地上眼前一黑，彻底晕了过去。晕过去的一瞬间她还在想，如果她就这么死了他会不会回头看他一眼？不会的，她心疼了一下，闭上眼睛流泪，他死都不会回头看她一眼……
　　“呜呜……”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孤坟起身，鼻子疼得难受，脸颊被打肿了，她全身都在疼，额头上包扎的伤口裂开了，猩红的鼻血从鼻子一直流到耳朵里，结痂成了干涸的暗红色纹路。她站在镜子面前苦笑一下，蓬头垢面的小孩，像极了一只苍白的鬼，她自嘲，“看来我真的是有九条命呢。”都这样了还能活着。
　　“碰”有人踢门进屋，醉汉踉踉跄跄地歪在地上，嘟囔着，“喝！接着喝！”
　　爸爸回来了。孤坟眨巴干涩的眼睛，小跑上前，黑乎乎的影子横躺在地上，他倒在玄关上半个身子塌陷在地板，半张脸埋进地下，不知道是死是活，嘟囔着什么。
　　孤坟颤抖小手搭在他的肩头，一股啤酒的味道传来，越来越浓烈，她胆怯地问，“爸，爸，你怎么了？你没事吧？”
　　“怎么又是你？你怎么还没滚？滚！你滚啊！我不要你管！你给我滚――”男人红着眼睛，暴躁的脾气冲上头，抡起拳头给了她一掌！
　　“碰”孤坟如破败的残线，摔在垃圾堆里，恶臭汹涌，她干呕，爬起来，红肿的脸委屈地望着她，干涩的喉咙哽咽，“爸……”她是真的觉得委屈和难过了。
　　“滚！别叫我……”
　　“爸爸……”她的心已经被伤害得连哭都忘记了，我只是想靠近你，只是想关心你而已。
　　“滚啊！滚！”他充满仇恨的眼神让她心里一惊，他暴怒着的眉毛像两把刀直插她的心脏，他抓着自己的头发扭曲着，忍耐着，从嘴里挤出一句话，“滚――你这个魔鬼――你去死吧！去死――”
　　“爸爸……我不是魔鬼……”不是我想来到这个世界的，我没有选择生的权利。你们除了讨厌我，让我滚，能不能换句话？能不能稍微对我和善一点啊？爸爸……
　　张国俊看到了月光下的女孩，她身上散发着一层淡淡的月光，她清澈的眼睛盯着他，没有责备没有痛苦，只是傻傻地盯着他，轻声唤他，“爸爸……”
　　“啊――”男人惊慌失措地站起身，他酒醒了大半，穷困潦倒的模样变成了惊恐，他咬着牙，颤抖的手推开走过来的孩子，他爬起来飞快地朝身后的黑暗的门口跑去。
　　“爸爸……”孤坟抹着眼泪，惊慌地去追他，“爸爸……”我又不是魔鬼，为什么怕我？
　　“爸爸！”一个转身，那人已经不见了。孤坟愣在门口，眼泪掉了下来。对你们来说，我什么也不是我只是一个没人管的野孩子。你们都不爱我都叫我去死。可我就是你们的孩子啊，就算我死了，这也是事实。你们不该否认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