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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春深 申光的春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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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远来申光大学已经大半年。大一上学期的成绩出来时,他盯着那张成绩单看了很久。比高中时差得不止一点。
期末那阵子,他也曾熬夜恶补,把落下的功课一门门捡回来。成绩总算没有继续往下掉,却也没有好到可以让他自豪的程度。
母亲打电话来问:“考得怎么样?”
他笑了一下:“还行。”
电话挂断后,他一个人站在宿舍楼下,站了很久。
四月初,他把春游写进信里寄给封轻。写的时候其实没想太多,只是觉得,有些话对身边的人说不出口,写给她却可以。她回得很快,两页纸,不长,但他读了好几遍。
他拿着那封回信站在宿舍窗前的时候,窗外的梧桐已经生出嫩绿的新叶,向蓝天伸展。他其实没有信中展现的那样自由和开怀。
这个城市太大了。身边每天都是人,可有些话就是说不出口。封轻的回信,让他第一次觉得,自己说出去的话有人接住了。
四月中旬的运动会,舞狮合作让行远和几个同学渐渐熟络起来。散场以后,几个人一起去食堂吃了顿饭,后来便常常混在一起。
除了程嘉树一张嘴就是段子,室友老蔡也是个自来熟,家在苏州,说话带点软糯的尾音,但性格比他外向得多。小唐年纪最小,什么都好奇,天天追着他们问东问西。
有一天晚饭后,四个人在宿舍里闲聊,行远提议"咱们也办份报纸吧"。程嘉树一拍桌子:"对!学生会副刊太受系里限制,咱们办个能自由发挥的!"
老蔡和小唐也跟着兴奋起来,七嘴八舌地说可以试试。当晚他们商量到熄灯,取了好几个报名的名字,最后定了《申光文苑》,还分了版面——程嘉树负责经济,小唐负责体育和趣闻,老蔡管排版,行远负责文学和评论。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咱们缺钱。"一周后程嘉树趴在桌上,拿笔敲着空白的预算表。"印刷一期要几十块。印几期好说,咱们几个分摊。长期印下去,报纸没收入,钱哪里来?"
四个人你看我我看你。行远算了算自己每个月的生活费,沉默了。
"还有稿子,"小唐举手,"光咱们几个写,第一期都填不满。"
"要不,先在系里征稿?"
"谁理你啊。你连个正式名头都没有。"
那次讨论不了了之。报纸的事搁在一边,谁也没再提。
行远有时候路过教学楼门口的宣传栏,看见别的社团贴出的海报,心里会有一点不舒服。
那张《申光文苑》的计划书,他后来一直没再翻过。
四月末,程嘉树兴冲冲跑回宿舍:"外文系那个《相宜舍》,听说办不下去了!经费断了!她们准备停刊!"
几个人对视一眼。老蔡第一个跳起来:"那咱们去接手!"
"是合作。"行远纠正他。
"管他什么,先把摊子接下来!"程嘉树已经在翻通讯录了。
第二天下午,他们敲开了外文系女生宿舍的门。开门的是一个扎马尾的姑娘,看了他们一眼,回头喊了句:"找咱们《相宜舍》的!"
里面“呼啦”出来三个女生,加上开门的女生,四个人一下把门口堵得严严实实。行远忽然意识到,这是人家的地盘。
程嘉树咳了一声,堆出笑脸:"我们是经济系的,听说你们这边……打算停刊?"
马尾姑娘叫沈宜,讲话极快。她抱臂看着他:"你们想接手?"
"不不不,"程嘉树赶紧摆手,"我们是想——跟你们合作。"
"怎么合作?"
老蔡抢话:"费用和内容都平分。五五分。"
几个女生交换了一个眼神。沈宜笑了一声:"你们知道我们一期印多少份吗?两百份。一份成本多少钱?两毛五。你们打算出多少?"
老蔡愣了。他压根没算过这个。
另一个圆脸戴眼镜的女生叫顾敏,她推了推眼镜:“你们连一期成本都没算,就要五五分?”
老蔡彻底没了声音。
顾敏回身从桌上摸出一本账簿,翻开:“我们先算账。一期50元,一周出一期,你们能保证按时出吗?”
站在最后面的大眼睛女生也开始接话:"印刷厂我们好不容易谈下来的价,内容每期八版。我们四个轮流组稿。你们……能提供什么内容?"
行远站在程嘉树身后,听着她们一个一个报出成本、印数、渠道、排版周期,越听越觉得自己这边的准备约等于零。
程嘉树还在挣扎:"我们提供文史和经济类稿件,还有体育、趣闻,帮你们跑腿、分发、贴海报——"
"行啊。"沈宜笑吟吟的,"可《相宜舍》是我们创刊的,你们光跑腿可不够!要不你们出印刷费?"
"多少?"
"六成。"
"我们跑腿,印刷费就少出点,四成?"
"五成,再讲就六成。"
"……行吧。"
事情就这么定了。
他们从宿舍出来的时候,程嘉树还在念叨:"这叫谈判?这叫送上门当苦力。"老蔡垂头丧气,小唐倒是兴奋:"她们好厉害啊!"
行远没说话。他走在最后,想起自己开学的时候,也曾在笔记本上认认真真写过一份办报计划,后来嫌麻烦没实施。他以为这件事不难,以为"想做"就等于"能做到"。现在他发现,有人在他犹豫的时候,已经把事做成了。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程嘉树他们还在兴奋地讨论《相宜舍》的事。
行远却一个人坐到桌前,翻出了那本被他搁了几个月的笔记本。
第一页,还是当初写下的几个大字:《申光文苑》——校园文化交流平台。下面密密麻麻写着“文学”“思想”“交流”“青年风貌”之类的话。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有些可笑。这些词听起来都很好,可真正要做的时候,他连一期印多少钱、找谁投稿、谁负责排版都不知道。
他想起下午沈宜翻账簿时的样子——每一件事都清清楚楚。
他拿起笔,把“打造校园文化交流平台”划掉。又在旁边写了一行:先把一件事做好。
他低头看着《申光文苑》几个字,犹豫了一会儿,没有再往下写。这份报纸暂时不办了。他们已经加入了《相宜舍》。那就先把《相宜舍》的事情做好。
他翻过一页,重新写下:《相宜舍》
本期:……
程嘉树:经济版稿件
小唐:体育稿件
行远:文学/评论稿件
老蔡:排版、校对
本周五截稿。
下周一交印。
先做好这一期。
这一次,下面没有再写什么“校园文化交流平台”。
只有几个人名,几项分工,两个日期。
很琐碎,却让他觉得踏实。
五月的第一周,槐花开了。校园里到处都是甜腻腻的香,风一吹,白色的花瓣落得满地都是。
宿舍忽然流行起席绢的言情小说,桌上床上到处都是。连程嘉树这样平时满嘴跑火车的人,都抱着席绢看得长吁短叹。更别提老蔡和小唐了,已经彻底陷了进去。
行远痛心疾首地规劝:“这是给女生读的书,大丈夫焉能沉迷?幼稚!”
老蔡张口就反驳:“说别人幼稚的人,才是真幼稚!”
几人讨论情节,越聊越起劲,竟把他这个反对者晾在了一边。行远听得牙痒。
席绢的书他坚决不看,便去图书馆借别的书,搜到《恩重如山》,一读就入了迷。里面写农村乡野的人情冷暖,与潜城类似。他读着那些熟悉的乡土人物,不知怎么,想起了父亲。
有一年冬天,父亲骑自行车骑了十几里路去给他买一本作文选。回来的时候,手冻得通红,拿筷子都打颤。
那本作文选,他后来翻了很多遍,书脊都散了。父亲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把书放在他桌上。可他到现在还记得,那天父亲的手。
读完书,他在宿舍翻出封轻的信重读。
"你那身“舞狮”装倒让我深感兴趣,不能亲睹实乃憾事!你把喧天锣鼓写得安静,把自己藏进“小丑”壳里,却让人一读,便见你在喧嚣中心悄悄发亮。谢谢你远道而来的“热闹”。谈笑之间,我心已晴好。"
他看到“悄悄发亮”几个字时,手指在信纸上停了一下。随即又低头笑了。她总是能看见一些,他自己都没留意的东西。
台灯的光圈落在信纸上,室友们各自在忙,偶尔有人说话。他提笔写回信,写一段停一停,想好了再落笔。
“前阵我与室友商议办报,终因困难搁浅。岂料外文系某女生宿舍竟办出《相宜舍》!初看颇有气象。我等懊悔畏难不前。”
“近日风闻该报因经费人手告急,濒临停刊。我等顿觉天赐良机,摩拳擦掌前去洽谈“收购”。心中盘算:几个小女生,能有多大章程?定手到擒来!岂料对方四位娘子军,个个精明干练,寸土不让!”
“几番交锋,我方从“完全没把她们放眼里”变成“慈悲为怀,直诵阿弥陀佛”,最后沦为苦力:出资五成,劳力全包,连付印分发亦由我等承担。唉,机关算尽,到头附庸之位,真乃“谈判之耻”。”
写到《恩重如山》那个鼻子发酸的段落时,他停了下来。
这些事并不漂亮。
成绩没有考好,办报也没办成,偶尔会想家,读一本书还会读得鼻子发酸——说出来,甚至有些难为情。
他本来可以略过去。可笔尖停了片刻,还是写了下去。
信写完的时候快十二点了。他折叠信纸,装进信封,写上"江淮大学 中文系封轻"。
程嘉树从上铺探出头:"又给谁写信?"
"一个老同学。"
"女同学吧?"
行远顿了一下,把信封口封好:"嗯。"
程嘉树嘿嘿笑了一声,没有追问。行远把信装进书包,关了台灯。黑暗里,他听见老蔡翻身的声音。
他躺下来,想起自己写在纸上的那几个字:本周五截稿。
明天得开始写稿了。
窗外,梧桐叶在夜风里轻轻响。
申光的春天,正一天一天深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