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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鸿雁 她在向内蜷 ...

  •   大一下学期的春天,雨水断断续续,从惊蛰下到了清明。宿舍楼里弥漫着衣物久晾不干的潮气,教室的玻璃窗也总凝着层水雾。

      封轻仍是同学眼中“安静又疏离的女生”。她话很少,课间常常伏在桌上看书。偶尔抬头,目光掠过窗外初绽的新绿,默默出神。

      某个午后,天光忽然亮了。萧蔓在教室门口喊她的名字,手里扬着一个白信封。

      封轻接过来,看见落款处的"申光大学",心跳漏了半拍。

      她拿着信坐下,慢慢拆开。信封口粘得很牢,她拆得小心,生怕撕破了里面的纸。

      行远的字迹比高中时舒展了一些,笔画还是端正的,但落笔更随意,像是写着写着就松快了。

      清风如晤:

      天气渐暖,万物欣荣。不知你近况如何?

      我这边雨下了大半月,人都要长出青苔了,好不容易盼来天晴,便邀了同伴去踏青。

      首站是大观园。桃红柳绿,莺歌燕舞。怡红院笑语犹在,潇湘馆寂寥悲戚,蘅芜苑富丽堂皇,稻香村只余孤井映天光......我们穿廊绕柱,东瞅西逛,活像刘姥姥进大观园——后一句想不起了,惭愧得很。

      接着去淀山湖。荡舟湖心,颠簸于风浪之间,竟也生出几分豪情。上岸后去骑马。我头一回骑,感觉很不错,有威风凛凛,横扫千军之感。马背颠簸间,想起了大草原——天苍苍,野茫茫,成群的牛羊奔逐于蓝天白云之下……盼有朝一日,能亲历其境。

      回来路上,在周庄坐了趟乌篷船。品着阿婆茶,听摇橹声悠悠。两岸风景倒映在水里,一晃一晃的。我靠在船板上,几乎要睡着了。

      宿舍里还有件趣事。早上窗台飞来一只雀鸟,模样清丽,啼声婉转。我悄悄靠近,将它擒住。用纸箱暂作鸟笼,它却宁死不屈,绝食抗争,啄得室友们嗷嗷大叫。有人主张杀了它,有人提议送人,末了还是将它放飞,让它去春光里自由翱翔。虽然它只盘桓了半日,却给我们带来了无尽欢乐。

      不知你那边春光如何,可有什么新见闻?盼能分享一二。

      祝:心情似春天般灿烂!

      行远
      一九九六年四月一日

      封轻读完了。她把信纸翻回去,把骑马那段看了一遍,又把雀鸟那段看了一遍。最后她的目光停在那一行上:

      让它去春光里自由翱翔。

      她抬头看窗外。银杏的新叶在风里轻轻晃,嫩绿嫩绿的,被雨后阳光照得几乎透明。

      她忽然想起自己很久没有认真看过春天了。

      她以前不知道他会骑马。也不知道他会捉鸟。现在他在淀山湖的风里驰骋,在周庄的船上品茶,在宿舍放飞一只不肯被关住的雀鸟。

      他正在过一个她看不见的生活,而这个生活,正在把他变成另一个样子——一个她还不完全认识,却想认识的人。

      晚上,她坐在书桌前,台灯照着信纸,想了很久才落笔。

      行远如晤:

      你的信,好像把江南的春天都带到了我的窗前。我读完抬头,发现天蓝得不像话。

      刘姥姥进大观园的后半句,我替你补上:“看着哪样都新鲜,哪样都想记下。”恰如你信中兴致,像攥住春光不肯撒手的孩子。

      你写骑马那段,我忍不住想象你第一次上马时手忙脚乱的样子。抱歉,实在觉得有趣。你说想去草原,我也想去,去感受那份无拘无束的辽阔。——总有一天会的吧。

      那只雀鸟的事让我笑出声。你把它捉住,又把它放了,这个结局我喜欢。幸好最后还是还了它自由。

      收到你信的时候,江淮雨水刚停,没什么灿烂春光。若说见闻,我们学校图书馆后面有一处坡,叫"落霞坡"。初听名字时,我十分向往,找了好久,最后发现就是一光秃秃的土坡,当时站在那儿笑了半天。感慨中国文人太讲究诗情画意——纵是荒芜,也要冠以雅名。

      后来学校说要盖楼把它推平了,我再路过的时候,心里竟有些舍不得。也许被命名过的荒芜,也会在心里留下牵绊。它让我想起家乡"清河镇"的名字……

      她停了笔,觉得最后这句太接近自己的伤口。她划掉了,换了一行:

      你信里的春光,比我窗外明媚。谢谢你,将那方春色遥遥寄我,点亮今日黄昏。

      愿你策马如风,心似春阳。

      清风
      一九九六年四月十日

      信写完,她把笔放下,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读到"落霞坡"那段,她发了会呆。最后,她把信纸折好,塞进信封。封口前又抽出来看了一眼,那一行字还在。她没有划掉。

      四月下旬,又下雨了。封轻从图书馆回来,远远看见宿舍门卫室的窗台上放着个白信封。她放慢了脚步——不是每一封信都是他的,她不想让自己显得太在意。但走近了,目光还是先扫向落款。

      申光大学。

      她把信拿起来,指腹摩过那个熟悉的字迹。雨滴溅在信封上,洇开几个小灰点,她赶紧把信护进怀里。

      她进了宿舍,爬上床,拉起床帘。室友们各忙各的,没人注意她。她在狭小的光线里展开信纸。

      清风如晤:

      收到回信的那天午后,我正和室友听《空城计》。诸葛亮在里头慢悠悠唱"我本是卧龙岗散淡的人",我跟着摇头晃脑,便收到了清风女士的鸿雁,阅之欣甚。

      上周我们学校开运动会,开幕式各院系花样百出,有放气球的,有拼图案的,有喊口号的。外文学院有二十几个男生跳健美操,动作僵硬,像集体打摆子,看得人牙酸。

      新闻与文博两院祭出“女色路线”——女生队敷粉描眉,穿短裙上台,惹得看台上一阵欢呼,呜呼哀哉!我们系呢,表面打拳,实则暗藏玄机。当《男儿当自强》音乐炸响,两头狮子从队伍后头蹿出来,满场都安静了。

      我嘛……扮演举绣球引狮的小丑。头扎红丝带,身穿黄古装,腰里系根红绸子,别提多“出风头”了。不过请放心,这副尊容绝不外传,尤其不能让你看见,否则只怕要笑疼肚子。

      不过形象虽不美,但滑稽中自有光彩——我们毫无悬念拿了第一。

      你上次写的落霞坡,我读了好几遍。你说得对,取过名字的东西,就是不一样。

      天气暖了,我这边梧桐都绿了。你近来可好?

      愿你心中常驻春光!

      行远
      一九九六年四月十八日

      封轻读着信,嘴角上扬。

      她像被特别邀请的观众,被他的笔触牵引,“看”到滑稽的健美操、敷粉描眉的“女色路线”、威风凛凛的舞狮……最清晰的,是他扮演小丑引狮郎的模样。

      她忽然很想看见那个画面。那身小丑的装扮滑稽也好,威风也好,她都想看一看。

      “他总是这样,”她想,“一边调侃,一边藏身玩笑之后。”

      她原本只是想自己看完,可“小丑”那段让她嘴角怎么也压不下来。她犹豫了一下,忽然探出头,对下铺的萧蔓说:"哎,我给你们读一段。"

      室友们抬起头。

      封轻清了清嗓子,从"新闻与文博两院祭出女色路线”,念到“头扎红丝带,身穿黄古装,腰系红绸子……"

      萧蔓先笑起来:“这人谁啊?写信还挺逗。”

      “高中同学。”

      “男生吧?”

      “嗯。”

      “怪不得。”

      “怪不得什么?”

      “没什么。”

      封轻瞪她一眼,没接话。

      低头时,却又把那几行看了一遍。

      你上次写的落霞坡,我读了好几遍。

      她的手指停在那里。

      她把信折好,放回信封,塞进枕头底下。手指碰着信封边缘的时候,她忽然觉得,刚才不该读出来的。

      那句"尤其不能让你看见",她没有念。

      那句“你近来可好”,她没有念。

      那句“我读了好几遍”,她也没有念。

      她把那些留给了自己。

      她靠在床头,安静了一会儿。

      窗外又开始落雨。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没有把他当成那个高中教室里坐在不远处的男生了。

      那个她以为已经认识的人,正在一点点长成另一个样子。

      她想知道,他会走到哪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鸿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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