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9、破壳 她开始打破 ...
-
书信,成了封轻灰白校园生活里一道温润的光。她越来越不愿意把那些信只当作普通的同学往来,可她又不敢多想。
行远写得自然,幽默,坦荡。他会告诉她校园里的琐事,会写自己去过的地方、想做的事,也会写办报受挫,写读书读到鼻子发酸。
可这些究竟意味着什么?是因为信任她,还是因为——他也在等她?
她常常想这个问题,想到心烦意乱,使得每一次读信和回信,都成了甜蜜的折磨。然而,无论如何,他是她的明月清辉。想起他,总让她想要变得更好。
她开始将每天的时间表填满,专业课、四级备考、阅读书目……她像一尾缺氧的鱼,奋力游向知识的深海。
她甚至报了体操班。第一次跟着音乐做完一整套动作时,她累得气喘吁吁,胸口那团闷了许久的东西,却似乎松了一点。
与此同时,她加入了文学社。文学社的据点,就设在江淮大学的四景之一——“落霞坡”。她在给行远的信中提过,名曰坡,实则为一座方正的教学楼。
据说几年前,落霞坡还是一片野花烂漫的山坡,夕阳西下时,晚霞将整片山坡染得瑰丽似锦。时移世易,山坡被推平,建起了教学楼。文学社选此为据点,多是文艺情怀,想要当窗赏晚霞,对谈酬知音。
封轻初次踏足时,萧蔓指着它,双眼放光,声音里带着诗意的叹惋:“我喜欢这种感觉,明明没有山坡了,偏偏还叫落霞坡,多浪漫啊!咱们江淮大学最后一抹霞光,只能在这看!”
萧蔓同学是个彻头彻尾的性情中人。听歌会大哭,读书会狂笑,谈恋爱更是轰轰烈烈。寒假回家,她就因为男友闹分手,把人爆揍了一顿,最后竟奇迹般地把一封分手信揍成了复合通知书。
由此,封轻和室友们一致推论:武装暴动有时候是很有必要的!
不仅如此,萧蔓还是个狂热的文学爱好者。她一入江淮大学就加入了文学社,自称是封轻的“前辈”,热情地将她引荐入社。封轻随前辈姐姐踏入落霞坡的会议室,发现社员们来自各个院系,竟还瞥见两张熟面孔——左亮与厉骋也赫然在座。
左亮一见她,眼睛顿时亮了,夸张地挥着手:“嘿!小白鹭!你上学期干吗去啦?怎么现在才找到组织啊?我都快望穿秋水了!”他目光热切地扫过封轻身后,“小黄鹂呢?你俩不是焦不离孟的吗?她啥时候来报道啊?”
很显然,让他“望穿秋水”的,是“小黄鹂”,断非“小白鹭”。敢情他加入文学社,还兼了份副业——守株待黄鹂么?
封轻忍笑,正欲答话,却听厉骋冷哼一声,敲了敲桌子,目光扫过左亮和封轻,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金属般的穿透力:“别聊天!开会了!”
会议讨论两大议题:社长更迭,与社团生存命脉——经费危机。
现任社长和副社长都是大三学生,考研在即,即将卸任。本次会议投票选举,规则明确:凡有意竞逐社长之位者,须主动自荐,并拿出切实方案,解决文学社最大的痛点——资金短缺。眼下社团不缺才华横溢的策划与稿件,唯独缺银子出版印刷。
几位跃跃欲试的社员先后登台,慷慨陈词:
譬如向各院系打报告,祈求经费施舍……众人摇头,可行性存疑;
或者发动社员凑钱,自掏腰包……叹息声四起,无异杯水车薪;
又说组织社员变身“推销员”,深入宿舍兜售小商品……满座哗然,有损斯文;
还有校内外发起募捐,广邀支持……大家面面相觑,劳心劳力,成效难料。
每位陈述者皆洋洋洒洒,条分缕析,一二三四五铺陈开来。
封轻作为初来乍到的菜鸟,一旁作壁上观,正听得欢快,却见厉骋上台,寥寥数语,便将前面的方案都给推翻了。
“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他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我提供经济基础,请大家选我当这个‘上层建筑’。”
“噗——哈哈哈!” 台下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会意的哄笑与热烈的掌声。
封轻头一回见厉骋耍幽默,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暗道:这厮的幽默也特有本人气质——冷,而且嚣张。
掌声渐息,厉骋的目光扫过全场,在封轻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里带着一丝她无法解读的审视,快得让她以为是错觉。
他继续陈述:“选我当社长,立竿见影的好处有三:第一,我出资承担社内所有费用,确保每月出版三千份文学报,免费发到各宿舍楼;第二,所有录用稿件,一律支付稿费,尊重每一份创作的价值;第三,每月组织一次社员聚餐,每学期安排一次郊游。”
他稍作停顿,让这些实实在在的承诺沉入每个人心中:“这笔钱我已经算过,不会有问题。所有社员,不必出一分钱,不必兜售募捐。大家只需把精力用在学习和创作上。我有这个能力,也有这个决心和信心,带领大家在‘吃好、玩好’的同时,办出一份风靡江淮大学的文学报!”
话音未落,台下已有人激动地拍案而起,叫好声如潮水般涌来。
厉骋抬起手:“最后,钱我出,但有一个条件。”
全场安静下来。
“文学社不能只是一个花钱印东西的地方。每一期,我要看到真正能拿得出手的东西。”
他顿了顿。
“请投我一票。谢谢。”
掌声雷动。
稿费!聚餐!郊游!免费印刷!这简直是江淮大学文学社成立以来闻所未闻的“顶级待遇”!教室瞬间沸腾,欢呼声几乎掀翻屋顶,热烈的气氛如滚水般翻涌不息。
封轻忽然发现,厉骋很懂得怎样让一群人按照他的意愿行动。钱、承诺、方案,三样东西被他摆在桌面上,清清楚楚。她说不上哪里不对,只觉得这个人,似乎比她想象中更有掌控力。
然而,任何事都会有不同的声音。沸腾之下,总有暗流涌动。
封轻清晰地听到身后传来压低的议论:
“嗬!这不就是砸钱买社长当吗?真是钱多烧得慌!他一个学理工的,有水平当咱们文学社社长吗?”
“你管他懂不懂!出钱就行!有水平的事让咱们这些没钱的人做呗!”
“没错!这年头,钱袋子出政权!懂吧?”
“对对对!听说他爸是法院院长,家里有钱有势!他不过是投胎投得好,有什么真本事?”
“就是,看他那拽样就知道!”
封轻的目光微微一顿。
她想起裴涵提过厉骋的身世,心中暗叹:三岁就被生母抛弃,自幼寄养在亲戚家,再有权有钱,也算不上“投胎投得好”。光鲜外景从来不代表内里丰盛,所谓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大抵如此。只是,这些终究是旁人私事,她不宜置喙,还是缄默为佳。
喧嚣的浪潮渐渐退去。无论有多少质疑、不忿或酸嘲,都敌不过“免费福利”的巨大诱惑。厉骋以压倒性的票数,毫无悬念地当选文学社社长。
接下来是副社长选举。按照惯例,刚才得票第二者应顺位当选。然而黑板上选票统计结果却呈诡异的一边倒——厉骋独占鳌头,其他候选人的票数零星散落,难分伯仲。
社员们纷纷提议重新提名、再次投票。就在这时,厉骋再度起身,声音清晰地穿透喧哗:
“我负责钱和印刷。至于稿子,谁写得好,谁说了算。我提议——选写得好的当副社长。”
他顿了顿,续道:“封轻的文章写得很好,我提名封轻。”
“谁?封轻是谁?”众人齐刷刷转头,目光里全是问号。
萧蔓反应极快,一把勾住封轻的肩膀,另一只手高高举起:“这儿!这儿!我旁边这位——白得像馒头的美女——就是封轻!”
像馒头的还能叫美女?前辈姐姐早上馒头一定没吃饱!但封轻已顾不上纠结这个,因为探照灯似的目光全部扫向了她。
她想:完了!她这只刚入社的菜鸟,被新任社长架到炭火上烤,要变成烤熟的佳肴——“钱袋子出政权”的八卦女主角了!这种八卦,她只擅长当听众,怎么能客串女主角呢?这剧本必须改!
她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声音清晰而郑重:“谢谢厉社长的提名。不过,我刚加入文学社,对这里还不熟悉,实在不适合担任副社长。恳请大家另选贤能——我提名萧蔓!”
她转向身旁,语气真诚,“萧蔓同学读中文系,专业课成绩优异,文章写得极好,文学素养深厚;同时,她担任我们宿舍的舍长,领导和组织协调能力都极为出色。她是副社长最合适的人选!”
不得不说,封轻慧眼识珠。尽管随后又有几位社员被提名,但最终投票结果,副社长花落萧蔓,足见前辈姐姐在文学社的人缘和威望也很不俗。
掌声响起来的时候,萧蔓愣了一下,随即笑得眉眼弯弯,冲封轻挤了挤眼睛:“美女,以后请多关照。”
封轻也笑了。
她抬头,看见窗外最后一线晚霞落在玻璃上。
落霞坡已经没有坡了。可这一刻,她觉得,自己真的走到了某个新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