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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雪客 刚走到宿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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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淮的雪断断续续下了一周,封轻开始觉得这个冬天长得没有尽头。
从教学楼出来的时候风正紧,雪粒子打在脸上针扎似的疼。她和杜晴薇挨在一起,缩着脖子往宿舍走,两只脚在雪地里踩出并排的脚印,一深一浅。
刚走到宿舍楼门口,就看见两个雪人,从头到脚落满了白,站在那里低声说着话。
封轻和杜晴薇同时停下了脚步,以为自己出现了雪盲症幻觉。
左边那个是裴涵——蓬松的卷发被雪压塌了,耷拉在额前,眼睛里却还是带着他惯常的那种快活的光。右边那个是厉骋。他站得笔直,姿态比裴涵僵硬得多。
"裴涵?!"杜晴薇的嗓门一下子拔高了,"你怎么在这儿?!"
裴涵闻声转过头,看到她们,立刻像见了救星一样挥手:"嗨!杜晴薇!封轻!惊不惊喜?意不意外?老同学千里迢迢来看你们啦!"
杜晴薇"切"了一声:"什么惊喜?惊吓还差不多!"
"能吓到'小黄鹂',那也是我的本事啊!"裴涵笑眯眯地拍打着身上的积雪,"我坐了一天的火车,大老远跑来找你们,结果你们俩都不在!在这冰天雪地里等了半小时,可冻死我了!"
"我们上自习去了。"封轻说,"你怎么来了?你们学校圣诞节放假吗?"
"放个毛线!"裴涵撇嘴,"我今天翘了两节选修课,加上明后两天周末,够我来回了。我来看看老同学,顺便——"他拉过身旁沉默的厉骋,"来看看我表弟!给你们介绍一下,厉骋,我表弟!和你们同校。没想到吧?以后你们在江淮大学,有啥事儿尽管招呼他,甭客气!"
他拍了拍厉骋的肩膀,笑眯眯地说:“阿骋,这就是封轻和杜晴薇,我跟你提过很多次的。以后替我好好罩着她们啊。”
厉骋抬了抬眼皮,目光在封轻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又移开了,面无表情地朝她们点了一下头:"你们好。"那神态,那语气,活脱脱一个初次见面的陌生人。
封轻和杜晴薇对视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见了同样的意思——人生当真如戏。这俩居然是表兄弟?而这位表哥,大概还不知道他表弟都干过些什么。
寒暄完了,裴涵捂着肚子呼饿,要求三位东道主请客。两个姑娘架不住"地主之谊"和裴涵可怜巴巴的眼神,只得陪着去找饭馆。
封轻和杜晴薇熟门熟路地想把裴涵往校门口那几家物美价廉的小饭馆带。一直沉默的厉骋扫了一眼那些冒着烟火气的小门脸,摇了摇头,转身拦下一辆路过的出租车,拉开车门,言简意赅:"上车。"
车子七拐八绕,最终停在了一栋灯火通明的建筑前。巨大的霓虹招牌在漫天飞雪中闪烁着优雅而昂贵的光芒——"塞纳河畔"。
封轻听说过这个地方。江淮最顶尖的餐厅之一,传闻里的一顿饭能吃掉一个学生一个月的生活费。整栋楼的外墙镶着浅金色的石材,门口两盏仿古铜灯亮着,暖黄色的光落在雪地上,把纷纷扬扬的雪花照得像碎金。
封轻和杜晴薇下了车就钉在了原地。
杜晴薇直接发飙:"裴涵,你进去把自己卖了抵饭钱吧!别打我和封轻的主意!我们没钱请你吃这里!"
"哈哈哈!"裴涵看着她们如临大敌的样子,露出了计谋得逞的坏笑,"进去吧,不用咱们掏钱。这里免费!这家餐厅老板——"他大拇指往旁边一脸酷样的厉骋一撇,"是阿骋。刚才怕你们不肯来,才故意说要你们请客的。"
封轻没有说话。她重新看了一眼厉骋。他正站在餐厅门口,低着头拍肩上的雪,仿佛裴涵说的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封轻忽然想起医院走廊里那个鼓鼓囊囊的牛皮纸信封,想起他说"攒着买音响的钱"。
杜晴薇凑到封轻耳边,用气音惊叹:“原来他是个土豪啊!难怪那么嚣张呢!”
走进"塞纳河畔",水晶吊灯折射出耀眼的光芒,穿着笔挺马甲、打着领结的服务生端着托盘穿梭其间。
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快步迎了上来,脸上堆满了和蔼又殷勤的笑容:"阿骋,你来啦?外面雪大吧?"
厉骋微微颔首:"二叔,我订的风雨间,空着吧?"
那位被称作"二叔"的男人连忙点头:"当然当然,一直给你留着呢!这边请!"亲自引着他们上了二楼。
风雨间是个雅致的小包间,一扇落地窗正对着一楼大厅。从这里望下去,能看见中央小舞台上一位穿蓝裙子的女孩在弹钢琴,琴声隔着一层楼板传上来,变得柔柔的,像裹了一层绒。
封轻坐下的时候,指尖碰到桌面——深色胡桃木,打磨得很光滑,带着一层凉意。
厉骋说去前台点菜,顺便跟二叔说点事,便先离开了包间。
门一关上,杜晴薇就凑到了裴涵面前,八卦雷达全开:"快说快说!你表弟怎么回事?开这么大餐厅?他家干啥的?你们是姑表亲?还是姨表亲?……"
裴涵挠了挠他那头被雪压塌的卷毛,在“黄鹂妙嗓”的轰击下有些招架不住。他看看杜晴薇,又看看封轻,封轻也正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同样的好奇。
"其实也没什么,"裴涵说,"阿骋他妈是我小姨,我小姨……走得早。这家餐厅……是我小姨留给他的。"
“你小姨这么有钱?”杜晴薇追问,“那你小姨父呢?餐厅不是你小姨父的吗?”
“阿骋很小的时候,我小姨和小姨父就离婚了。我小姨再嫁之后……分了点财产,其中就有这家店。”
裴涵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该说多少。
"我小姨父——阿骋他爸,也再婚了。"裴涵的声音轻了一点,"阿骋不想留在那个家里。我妈也怕他在新家受委屈,就把他接到我们家来了。我跟阿骋从小一块长大的。"
他说到这里,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像是在确认厉骋还没回来。
"阿骋小时候挺苦的。"裴涵语气里的笑意淡了下去,"他妈走的时候,他才三岁。"
杜晴薇张了张嘴,没再追问。
封轻低着头,看着面前那只白瓷的茶杯,杯沿上有一小片细碎的裂纹,在灯光下几乎看不出来。
三岁。
她忽然想起医院走廊里厉骋倚着墙的样子,想起他问她"要钱"时那双没有什么情绪的眼睛。
原来,有的人三岁以后,就没有母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