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9、申光 他把椅子挪 ...
-
上海的冬天和江淮不同。没有雪,但风从黄浦江上吹过来,潮湿冰凉,钻进骨头缝里。行远坐在教室里不到两节课,脚趾就冻得发麻。
他住的宿舍朝北。只有午后有阳光斜射进来,一小片,暖洋洋的。他会把椅子挪到那片光里坐一会儿,等它移走了,再挪回去。
申光大学比行远想象中朴素。校门正对着一条宽宽的马路,路两边种着法国梧桐,叶子落尽之后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白的天空。
开学后的第一个月,他忙着报到、领教材、选课、参加新生大会、熟悉校园。经济系的课排得不算太满,但教授们上课的节奏比他预想的快得多。高等数学、经济学原理、政治经济学、大学英语……一门门课程扑面而来。
他把每门课的教室和时间都抄在一张纸上,就像高中时整理笔记一样,每一笔都写得工工整整。他心里一直装着一个念头:好好学习,将来做点像样的事情。
没课的时候他常去图书馆,沿着书架一本一本看过去。他第一次知道,一本经济学教材,原来还能有这么多不同版本。他借《国富论》、《经济学》的参考读物,也借《围城》这类文学作品。
他低头看书,偶尔抬头看一眼窗外。合上书的时候他感到一种充实的疲惫。他想,这样就好,每天来坐一坐,慢慢看,总会看完的。
窗外梧桐的叶子一天比一天黄。食堂似乎总打不到可口的饭菜,宿舍半夜有人说梦话,室友们偶尔会讨论浦东开发和资本股票。
周末有闲,他也去校外走一走,乘公交车穿街走巷,听售票员喊站,去看南京路霓虹,和刚成为城市符号的东方明珠。走在街头,车子一辆辆过去,人很多。上海每天都有很多人在往前走。
十一月,期中考试成绩出来了。
高等数学和政治经济学,七十出头。经济学原理和大学英语,勉强过了八十。他把成绩单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那些数字没有变。
他把成绩单折起来收进抽屉,去食堂打饭。食堂里人很多,排了很长的队,他站在队伍里,前面的人在聊天,后面的人在笑。他没有加入,默默吃完饭就回了宿舍。
周末他坐公交去南京路散心。人流像潮水一样,东方明珠已经立起来了,一群人举着相机在拍。他站在人行道边。没有人认识他,也没有人停下来。红灯变绿,人群涌向前,他也跟着走。走了一段,忽然不知道自己要去哪。
回校后,他在书桌前坐了很久,面前摊着《高等数学》。他从头开始看。看到一半的时候他停下来,把笔放下,两只手撑在膝盖上,肩膀往下塌了一点。
他没有叹气,也没有皱眉。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纸上那些他已经看了很多遍的字。那些字他都认识,句子也读得通,但合上书之后他发现自己说不清楚到底讲了什么。
高中时,他一直认为,只要肯花时间,总能把一道题弄懂。可大学不是。他坐了一整个下午,仍然不知道自己到底漏掉了哪一步。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引以为傲的那套东西,在这里可能不够用。
午后的那一小片阳光已经走了,他坐在阴影里。
他提笔,开始在笔记本上写错题分析。钢笔尖轻轻划过纸面。他忽然想起,一起填志愿那个午后,也是这样的声音。
那句话再次浮上心头——"优秀装饰了你的人生"。
第二天他去图书馆,比平时早了一个小时。他重新把老师发的讲义翻出来,对照课本,一章一章地整理笔记。他开始每天在图书馆多坐一个小时,闭馆了才走。
他发现图书馆的工作人员认识他了——那个戴眼镜的阿姨每次看到他都会点点头,他也会点头回应。他借书的时候,她会直接叫出他的名字。这件事很小,但他记住了。
他每天按部就班地上课,记笔记,写作业,读书,吃饭,睡觉。日子被填得满满的,但晚上躺下来,会忽然感到一阵空落落的,像漏掉了什么。可他翻来覆去地想,也想不起到底漏掉了什么。
十二月初,程嘉树来找他——同系,北方人,比他高半个头,说话声音洪亮,笑起来整条走廊都听得见。程嘉树说学生会副刊缺人,问他有没有兴趣。他说好。
他写了一篇“不依规矩不成方圆”的文章。发出来之后程嘉树说那篇写得不错,很多人转去看了。行远说没什么,就是随手写的。
程嘉树把脚从桌子上放下来,看了他一眼,说:"你这个人吧,什么都好,就是不太爱说真话。"
行远有点意外。他问:"什么叫真话?"
程嘉树想了想,说:"就是心里想什么,就说出来呗。你那篇稿子写得好,但你要说'随手写的',那谁信啊。承认自己用心了,又不丢人。"
行远没说话。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很久没有睡着。眉心很酸,那种酸不是眼睛的酸,是从里面漫上来的。
他想起有人问过他——"你不觉得累吗?"
十二月中旬,上海开始降温。他去校门口的邮局给封轻寄了一张圣诞贺卡。地址是从叶泽公布的九五届高三录取名单里找到的。
他把草稿写在作业本的背面,改了两遍,最后誊到贺卡上。内容不长,他有意控制着长度,不想让她觉得太郑重,又不想让她觉得太随意。
他先写:"学业顺利"。
划掉,太正式。
又写:"近来可好?"
再划掉,太生分。"
最后留下:"日日欢颜"。
写完之后他看了很久。
寄完贺卡之后他往回走。路过校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看了一眼那排法国梧桐。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像一只手张开的手指。他想起叶泽中学操场边的那排树,叶子落完之后也是这样——光秃秃的,但有一种干干净净的美。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
圣诞那天,宿舍里只有他一个人。室友都去了学生会办的圣诞晚会。他坐在书桌前准备期末考试,摊开那本《经济学概论》,翻到期中考试之后没来得及看的那几章。窗外没有雪,但风很大,把窗框吹得呜呜响。
他提笔写了几个字,忽然听见有人喊他的名字。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往外看。程嘉树站在路灯底下,手里举着一封信,朝他晃了晃。
"喻行远!你的信!刚在收发室看到的——江淮来的——"
程嘉树的声音在风里有些散,但"江淮"两个字他听得很清楚。他的手指在窗框上停了一下。
"给我。"他喊。
程嘉树扬手一抛。信封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从窗口飞进来,落在他的书桌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他关上窗,低头看着那封信。淡蓝色的信封,字迹他认识。
他坐下来,拆开信封。里面的卡片是水墨风格的。几枝红梅,一弯弦月,淡蓝与米白交织的画面,干净得像冬天的晨光。他看了一会儿,才翻开来看里面。
"行远如晤:"
他的目光停在这四个字上。然后他读完了整张卡片。读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像是在拆一件很精巧的东西。
读到"这个学期过得有些兵荒马乱"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他想起自己,也过得很乱。只是他的乱被事填满了,上课、写作业、改稿、开会,一天接一天地,没有空隙去想其它。
读到"谢谢你记得清风"的时候,他的手指压在纸面上,停了好几秒。
他坐在那里,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封轻的时候。
是一九九三年,夏末秋初的傍晚。他从山坡上经过,看见一只松鼠蹲在高高的枝头,抱着尾巴看他。他抬头看那只松鼠的时候,余光注意到旁边教学楼二楼的窗户里坐着一个女生。她转头看他,夕阳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的头发上,有一小片光在发梢晃了一下。
后来分到一个班。他看见她坐在靠窗的位置,低头写字,坐姿端正。高三那年冬天,有一次她在操场上走,风把她的围巾吹散了一边,她没有注意到。他看见了,想提醒她,但犹豫了一下,她已经走远了。
从一九九三年秋天到一九九五年夏天,两年时间,他跟她说的话大概不超过二十句。但他记得她写的那句话——"你不觉得累吗"。
他坐在书桌前,把那张卡片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窗外风很大,窗框还在呜呜响,可他一点也不觉得冷了。
他想,该回一封什么样的信呢。
他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了一个开头:"封轻:收到你的卡片了。谢谢你。"
然后他停住了。下面该写什么?写自己这个学期过得怎么样?期中成绩不太理想,食堂的菜太甜,宿舍朝北晒不到太阳?还是写自己也经常想起高三,想起那片山坡,想起那天傍晚松鼠蹲在枝头的样子?
他想了想,把这些都划掉了。
最后他写了一行字:"上海没有雪,但风很大。你那边的雪大吗?"
他把那张写满划痕的草稿纸折起来,没有丢。重新抽出一张信纸,慢慢誊写,折好,放进信封。
第二天寄完信回来,午后的阳光正好斜照进宿舍。
他把椅子挪到那片光里,翻开《高等数学》。看了一会儿,他从书页间抽出那张水墨贺卡,阳光静静落在梅花的一角。
他把贺卡轻轻放回书里,低下头,继续写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