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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寒宴 封轻手一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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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被推开了。厉骋走进来,脸上的表情和离开时没什么两样。
“表哥!”他坐下来,目光在三个人脸上扫了一圈,“你把你表弟卖了,就为了哄女生高兴?”
杜晴薇和裴涵同时僵了一下。封轻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呃……呵呵,这个……”裴涵挠了挠一头卷毛,讪讪道,“那啥……菜怎么还没上来,我快饿晕了。”
服务生鱼贯而入,几道精致的菜肴摆满了半张桌子。
杜晴薇眼尖,指着其中两盘:“咦?麻辣豆腐?糖醋排骨?” 她促狭地看向裴涵,“你是不是把封轻和我的口味爱好,也打包卖给你表弟啦?”
裴涵的脸“腾”地红了,站起来给两个姑娘倒上橙汁,又给自己和厉骋开了啤酒,试图活跃气氛:“来来来!咱们碰个杯,庆祝圣诞欢聚!”
厉骋没有举杯。他垂着眼,手指搁在桌沿,修长的指节微微弯着,像在想什么,又像什么也没想。
"阿骋,别愣着,举杯啊!"裴涵又催了一遍。
厉骋这才抬眼,扫了封轻一眼,手从桌沿收了回来,正要开口。却听包间的门上传来几声轻叩。
厉骋皱了皱眉,沉声道:"进。"
门开了。一位穿着剪裁得体的米色套装、妆容精致的中年女士站在门口,脸上带着温婉得体的笑容。
"阿骋,听你二叔说你带同学在这里吃饭,我过来看看……"她的目光扫过裴涵,语气亲切自然,"涵涵也在啊?什么时候到的江淮?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裴涵连忙站起身:"阿姨好,我今天傍晚刚到,还没来得及——"
他话未说完,厉骋的声音就冷冷地插了进来。
"你回家好好伺候厉院长就行了。"他的声音寒得像窗外的雪,"用不着跑到我这儿来献殷勤。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没用。"
那位女士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得体的弧度。她的嘴角还是弯着的,可那弯度里多了一点什么——封轻说不清,像是被人轻轻推了一下,又站稳了。
"阿骋,你爸他……最近身体不太好,挺惦记你的。"她的声音依旧温和,像什么都没发生,"周末有空的话,回家看看吧?我给你做你爱吃的菜。"
厉骋没有回答。指节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像一只不耐烦的钟在走秒。
"你们同学好好聚,我就不打扰了。"那位女士说完,体贴地为他们关上了门。
门合上的时候,封轻注意到她微微顿了一下,像是在门口站了极短的一瞬,然后高跟鞋叩击地面的声音才重新响起,不紧不慢地去了。
包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杜晴薇压低了声音,但压不住眼里的惊讶:"刚才那位谁啊?厉骋你这么不给人家面子?"
"我继母。"厉骋面无表情地回答。
封轻的心沉了一下。
继母。这两个字落在她耳朵里,像一片突然砸下来的雪,不重,但带着凉意。
她想起自己的母亲——靳华,就是做人继母的。她从小看到大,看母亲小心翼翼地、沉默地、没有任何人帮衬地走过来的路。
她想起小时候有一回,邻居家的阿姨在院子里和别人说话,声音不大,但风把话送过来了。那人说:"靳华那个继子,到底还是跟后妈不亲。"
她那时候还小,站在院子门口,听得清清楚楚。母亲正好从屋里出来,也听见了,但什么都没说。母亲弯腰把晾在绳上的衣服取下来,一件一件叠好,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封轻那时候不懂,后来懂了——有些委屈是不能解释的,越解释越碎。
"厉骋。"封轻听见自己的声音,比预想中轻,"那毕竟是你长辈……你说话……该礼貌些。"
这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她算谁?她和他什么关系?凭什么劝他?
厉骋拿筷子的手顿住。他像是被按了慢放键,极其缓慢地抬头看她,眼中又含了初次见面时的怨怼。
“你是我什么人?”他的声音低沉而危险,带着一种被冒犯的尖锐,“你凭什么管我?”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紧紧锁住她:“如果你真想管我——”
“不想!”封轻心头警铃大作,赶紧打断他,“没人想管你!刚才的话你全当没听见!当我没说!”
她低下头,舀了一勺麻辣豆腐塞进嘴里,胡乱嚼了两下咽下去,辣味冲进鼻腔,呛得她眼睛有点酸。
她暗骂自己:多嘴。找事。从现在开始,只许吃,不许说。
"吃菜吃菜,菜都凉了,大家赶紧吃!"裴涵招呼完,开始讲他在上海浦江大学的趣事。
杜晴薇被逗笑了,封轻也弯了一下嘴角,只有厉骋始终没有笑。
裴涵讲完了,包间安静了几秒钟。短暂的安静里,楼下钢琴的声音又传上来了,换了一首,比刚才更慢更柔。
厉骋开口了。他端起酒杯——啤酒杯里金黄色的液体晃了一下——他的目光落在封轻的脸上。声音不高,像在自言自语。
"你刚才说,我该礼貌些。"
封轻停下筷子。
"你知不知道——"厉骋的声音很平,但平得让人不安,"礼貌是什么意思?"
他的目光含冰带雪,但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慢慢翻涌:"是一句话都不说,让别人想怎么对你就怎么对你?"
裴涵的脸色变了。他放下酒杯,酒杯落在桌面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他的眼神飞快地在封轻和厉骋之间扫了一下。
"阿骋。"裴涵的声音低下来,压着,带着一点警告的意味。
厉骋没有理他,他的目光还锁在封轻脸上。
"你替她说话,为她抱不平,是因为你自己的妈,对吧?"
封轻的手指在桌布上收紧了。
他怎么知道?
医院?
不。
她从没说过。
那是谁告诉他的?
但她没有问。她只是抬起头,眼神冷了下来:"厉骋,你想说什么?把话说明白。"
"你什么都不知道,就站在她那边。"厉骋嘴角勾起一抹很淡的、不知道在笑谁的弧度,"你当然站她那边,因为你就是后妈生的。"
"厉骋!"裴涵和杜晴薇的声音同时扬起。
杜晴薇更是瞪圆了杏眼:"厉骋你不会说话就闭嘴!"
厉骋没闭嘴。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烧着,烧了很久,终于烧到了表面。
"我就想问问——作为后妈亲生的孩子,看着自己的妈,对不是亲生的孩子虚情假意、装模作样,是个什么感受?"
他停了一下。
"特别得意,是不是?"
封轻坐在那里,脑子里嗡嗡的。
他的话绕来绕去,她却见鬼地听懂了。
他在说——因为她自己的妈是继母,所以她替一个继母说话。他在说——她的母亲对继子"虚情假意"、"装模作样",而她作为亲生孩子,为此感到"得意"。
她的手指从桌布上松开,又攥紧。她听见自己的呼吸,一下比一下重。
诋毁她,她还能忍。诋毁她妈,死也不能忍!
封轻手一扬,一杯橙汁尽数泼到了厉骋的头上。
整个包间都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楼下钢琴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在弹一首不知道名字的曲子。
安静得能听见裴涵的呼吸,急促的,不知道该怎么办的那种。
安静得能听见杜晴薇的手按在桌面上,细微地摩擦,想打人的那种。
安静得能听见橙汁顺着厉骋的下巴流下来,落到身上的滴答声。
厉骋的头发上、脸颊上、黑色的外套上全是橙汁。他没有闭眼,橙汁泼进眼睛的时候他甚至没有眨。他抬起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液体。橙汁顺着他的指缝淌下来,滴在桌布上,又洇开一小片。
他放下手,看着掌心里那一片湿漉漉的橙黄色,看了两秒。
他呼吸重了一下,突然"噌"地站起来,长臂一伸,攥住了封轻的手腕。
力道很大,封轻被拽得一个踉跄,整个人从椅子上被提起来,被迫站到了他面前。
"阿骋!松手!"裴涵脸色大变,扑上来架住厉骋的胳膊,"你干什么?快松手!"
杜晴薇也扑过来,试图掰开厉骋紧扣的手指。她掰了两下没掰动,急得喊:"厉骋!你发什么疯!"
"你们都别管。"厉骋的声音不高,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硬度,"这是我跟她之间的事。"
他低下头,看着封轻的眼睛:"封轻,你跟我出来。我们说清楚。"
"放开我!"封轻用力挣了一下,没挣脱,但她的目光毫不退让地迎上去,一字一字地,"我和你没什么好说的。你活该被泼!放手。再不放手,我要报警。"
厉骋死死地盯着她,眼中的风暴渐渐被一种深沉复杂的黯色取代。他紧握的手指,一根一根,极其缓慢地……松开了。
封轻转身就往包间外面走。杜晴薇赶紧跟上。
裴涵在后面叫:"哎,你们——"
"我们先回校!"杜晴薇转身道,"裴涵!你那表弟欠抽!你这当表哥的,应该把他往死里揍!赶紧地!没揍好别来找我们!"
说完,她跟着封轻,头也不回地消失在走廊尽头。
裴涵挠着他那一头此刻更像鸟窝的卷毛,看着一片狼藉的餐桌,感觉一个头两个大,充满了哲学三问:“我是谁?我在哪?发生了什么?”
他无奈地问:“阿骋,你今天抽的什么风?吃错药啦?你怎么专门针对风轻?我还从没见过她这样发火呢。”
“她让我烦!”厉骋浑身散发着低气压,突然一脚踹飞了一张椅子。
封轻和杜晴薇冲出"塞纳河畔",拦了一辆出租车。
车子在雪地里慢慢开着,车轮碾过积雪发出沙沙的声响。杜晴薇坐在封轻旁边,往她这边靠了靠,肩膀挨着她的肩膀。她伸出手来,握住封轻的手。
司机打开了收音机。广播里在放一首圣诞歌曲,节奏轻快。封轻觉得吵。她把车窗打开一条缝,冷风裹着雪花吹进来,落在她的脸颊上,凉凉的。杜晴薇伸手过来,替她把窗户关上了,什么都没有说。
路灯一盏一盏地从车窗外掠过去,明暗交替着,映在封轻的侧脸上。她的脸微微侧向窗外,没有看杜晴薇,但她的手在杜晴薇的掌心里轻轻回握了一下,低声说了一句:"我没事。"
杜晴薇没有追问,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
回到宿舍楼的时候快十点了。楼道里的灯坏了两盏,一段暗一段明。封轻推门进宿舍,脱下外套,挂在椅背上。
她卷起袖子,手腕上那道痕已经变成了一圈暗紫色,边缘微微泛青。她盯着那道痕看了一会儿,然后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疼,但不是那种尖锐的疼,是闷闷的、从皮肤底下往上渗的那种。
厉骋那句话一直在耳边响。
她放下袖子,看向窗外。
雪还在下,泛着一种不太真切的亮,像另一个世界的白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