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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故知 值此辞旧迎 ...

  •   江淮大学的冬天,没有北方冰封千里的酷寒,偶尔下场雪,也只是薄薄的一层,太阳一出就化得踪影全无。

      大一这年,十二月过半的时候,天空却飘起了鹅毛大雪,纷纷扬扬,铺天盖地,从早晨下到傍晚,整个校园一片白茫茫,安静得只听见雪花落下的声音。

      封轻坐在宿舍窗前,手里拿着一张圣诞贺卡。

      封面的背景恰似窗外,纷飞白雪里站着个红衣小姑娘,脸蛋红扑扑的,手里举着一支娇艳的红玫瑰。红白两色渲染出温馨和暖融融的节日气氛。

      卡片右下角印着一行烫金的小字——"Merry Christmas",字体圆润可爱。

      翻开卡片,里面是久违的,喻行远的笔迹。

      "清风如晤:"

      封轻的目光停在那两个字上。

      清风。

      她想起填志愿那天,她说"轻"字不好,他笑着说,那换个“清”字吧。

      她没想到,他记住了。

      她唇角微弯,继续往下看。

      "许久不见,一切安好?

      时光如白驹过隙,转眼之间,大学第一个学期已近尾声。值此辞旧迎新之际,想起昔日同窗共读,如今却天各一方,不胜唏嘘。

      不知你近况如何?盼能告知一二。

      遥祝圣诞快乐,新年顺遂,日日欢颜!

      行远

      一九九五年十二月十五日"

      寥寥数语,像冬日里一杯温热的蜂蜜水,熨帖又亲切。她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目光在那句"日日欢颜"上停了一会儿。

      指尖划过他的字迹,她又想起留言册上那句调侃“清风不识字,何故乱翻书”……

      想着想着,不由笑了。

      “哟!在看什么宝贝呢?”

      一只手突然伸过来,抢走了她手里的卡片。

      封轻回头,杜晴薇不知什么时候推门进来了,捏着贺卡,笑得杏眼弯弯。

      "喻行远寄来的吧?我就知道!你打算对着它发呆到什么时候?是在想怎么写张深情的回卡吗?"

      “没有,” 封轻抽回她手中的卡片,“我不想回!”

      "女人啊——"杜晴薇夸张地张开双臂,仿佛站在世界歌剧舞台,唱起了咏叹调,"你的名字叫口是心非——啊——"

      好像她自己不是个女人似的。

      这"小黄鹂"一亮嗓,立刻在小小的四人间宿舍里掀起了波澜。

      原本各忙各的室友罗云、胡玉华放下手中的书,啪啪啪地鼓起掌来。就连一直趴在床上发呆的萧蔓,也坐起了身子。

      “再来一个!来一个!”

      杜晴薇清了清嗓子,原地转了个圈,即兴来了首林忆莲的《为你我受冷风吹》。

      歌声缠绵悱恻,凄切动人,唱到"为你我受冷风吹,寂寞时候流眼泪……"时,封轻看到萧蔓扭头歪倒在床上。

      一曲“冷风”吹完,宿舍里余音绕梁,罗云和胡玉华笑着鼓掌叫好。

      却听"哇——"一声,萧蔓把脸埋进枕头里,突然大哭了起来。平日最是洒脱的人,哭起来也豪放不羁,声嘶力竭地,差点吓死人。

      剩下四个姑娘全都傻了眼,瞬间从欢乐的海洋掉进了懵圈的冰窟窿,赶紧围过去探问。

      抽抽噎噎、断断续续中,大家才拼凑出真相。

      萧蔓高中时有个情投意合的男朋友,两人约定一起考到江淮。结果男友发挥失常,只上了本地一所大专。萧蔓父母本就嫌男方家境贫寒,得知后更是棍棒加哄劝,勒令两人分手。

      萧蔓顶着压力坚持来往,谁曾想,这个圣诞节,等来的不是男友的礼物,而是一封冰冷的信。信上说,我们差距太大了,以后的路会越来越远,不如趁早算了。

      一团孩子气的罗云,有点傲娇的小性子,闻言小圆脸气成了包子,忿忿道:“分手就分手!咱们江淮大学男生一抓一大把!蔓蔓你这么飒,回头找个比他强一百倍的,气死他!”

      为人稳重、素有宿舍大姐姐风范的胡玉华,默默拧了个冷毛巾递给萧蔓:“哭吧哭吧,哭出来就好了。哭完了,日子还得过。眼睛敷敷,肿成桃子明天怎么见人?”

      杜晴薇站一旁,撸了撸袖子:“我有个好主意,咱们一起写信把他骂一顿!或者去他学校,泼他……”

      封轻赶紧对杜晴薇摇头,把她“油漆”两字给摇回了嗓子眼。

      姑娘们你一言我一语,一通安慰下来,萧蔓的哭声终于渐渐平息。

      封轻坐在萧蔓床边,手还搭在她后背上轻抚,掌心感觉到她渐渐平稳下来的呼吸。

      窗外的雪还在下,路灯的光从窗玻璃透进来,黄黄的,暖暖的,在宿舍的地板上铺了一小片。

      她忽然想起自己。想起清河镇那间堂屋,碎了一地的碗碟,墙上黑洞洞的坑,父亲悬在半空的那只手。她看着萧蔓红肿的眼睛,鼻尖忽然有点酸。

      杜晴薇扯了扯她的袖子,小声说:"饿不饿?去吃饭吧。"

      封轻点点头。两个人轻手轻脚地出了宿舍,把门虚掩上。

      走出宿舍楼的时候,雪已经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咯吱咯吱响。杜晴薇跳了一下,踩出一串歪歪扭扭的脚印,回头冲封轻笑。

      封轻没有笑。她低着头走路,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闷闷的。

      "看到萧蔓那样,我心里堵得慌。她是动真心了,才那样伤心。"

      她停了一步,把脚下的雪踩实了,又迈出去。

      "说真的,我不想回那张卡片。回了我会心乱。我怕……怕自己以后像萧蔓那样大哭。"

      杜晴薇也停下来。她转过身,面对封轻。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两个人的脸都照得半明半暗。

      "自从高考完,你就跟换了个人似的。特别悲观,看啥都想着不好的结局。"

      杜晴薇的声音很认真,没有平时那些插科打诨的调子。

      "封轻同学!你积极点!你连开始都没开始,就打算一个人结束了?以后会不会后悔?再说,你不回,心就不乱了?"

      封轻看着她。杜晴薇的眼睛在路灯下亮亮的,睫毛上沾了一片小小的雪花,还没化。

      她没法反驳。

      那张卡片已经被她看了好几遍了,每一个字她都记得。

      那些字像种子,已经落到土里了,就算她不浇水,它们也会自己生根。

      她不可能假装没收到,不可能假装他没写过。

      她已经乱了。

      她不再说话,挽住杜晴薇的胳膊,一起去食堂草草扒拉了几口饭。

      吃完饭走出食堂,冷风灌进领口,激得封轻打了个寒噤。

      胃里是温的,心里是空的。

      她忽然站定,看了一眼远处的路灯,光晕在雪里是毛茸茸的一团。

      她说:‘陪我去买卡片。’”

      “行!” 杜晴薇眉开眼笑,仿佛打了场胜仗。

      她们顶着鹅毛大雪,深一脚浅一脚地冲向校外那条还算热闹的商业街。

      街边一家文具店,橱窗里亮着昏黄的灯光。封轻拉着杜晴薇一头扎了进去。玻璃柜台里,各式各样的贺卡琳琅满目,红的绿的,闪金带银的,热闹得晃眼。

      封轻的目光掠过那些喧嚣的喜庆,在角落里一排素雅的卡片上流连。她手指轻轻拂过,最终停在一张淡蓝与米白交织的卡片上。

      卡面是简约的水墨风格——几枝疏朗的红梅,倔强地绽放在皑皑雪野之中。还有一弯清冷的弦月,静静映照着无波的静谧湖面。

      她也说不清为什么会喜欢这张。只是看着宁静致远,像某个人写字时的样子。

      封轻付了钱,又向柜台后打毛衣的老板娘借了一支老式的英雄钢笔。

      她微微侧身,避开好奇探头的杜晴薇,就着柜台一角,把吃饭时已在心底斟酌过的字句,一笔一划地倾注于纸上:

      “行远如晤:

      很开心收到你的祝福。读卡片的时候,窗外也在下雪。看着那个手持玫瑰的小姑娘,忽然想起叶泽山坡上的松鼠。

      这一学期过得有些兵荒马乱,刚有好好学习的念头,期末已经到了。有时候坐在教室里,会想起为高考奋战的时光,想起一起填志愿的日子。

      谢谢你的问候,谢谢你记得清风。"

      写下最后一行时,她忽然怔了怔。

      笔尖停了一瞬,继续下移。

      “上海冬寒,不知较江淮如何?望珍重。祝你圣诞、新年快乐!万事胜意!

      清风

      一九九五年十二月廿十日”

      写完最后一个字,她轻轻吁了口气,仿佛完成了一件郑重的心事。她小心翼翼地将卡片装进信封,写上地址。

      “走,寄信去!” 她拉着杜晴薇,再次冲进风雪中。两人小跑着找到附近的邮局,绿色的邮筒在雪幕里静默矗立。

      封轻将那个承载着复杂心绪的淡蓝色信封,郑重地投了进去,听着它“啪嗒”一声落入筒底的轻响。

      她收回手,揣进口袋里。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漫天的大雪。

      雪还在下,一片接一片,密密地、无声地落着。远处有几个学生在打雪仗,笑声隔着风雪传过来,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层厚棉花。

      封轻想起那句“日日欢颜”,嘴角弯了一下。很浅,但确实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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