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光阴那端》蓝楹书

26、算账 谢谢就不必

　　日子就这么平铺直叙地淌过去，像一条没有波澜的河。

　　直到几天后的一个傍晚。

　　封轻上完《现代文学》的课，抱着两本书从教学楼出来。

　　她踏上一条平时没走过的僻静路，想着老师讲解《伤逝》里的话 ——"人必生活着，爱才有所附丽"。

　　她觉得奇怪。难道没有爱，还能叫“生活着”？而不叫“麻木生存”吗？

　　不知想了多久，不远处的篮球场忽然爆出一阵喝彩。

　　她不经意地抬头，一个身影猝不及防地撞入眼帘。

　　高大挺拔，黑T恤黑短裤，露出的手臂线条流畅有力。汗水浸湿了他额前的短发。他一边用毛巾擦着汗，一边和旁边的人说着什么。

　　厉骋？！

　　封轻的脚步猛地顿住。他怎么会在这里？

　　像是感应到她的目光，厉骋也恰好转过头来。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他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只是点了下头，然后便把毛巾搭回肩上，朝她走来。

　　“没想到吧？我们同校。” 他停在她身边，很淡定地说，“我听孙建说，你读中文系。我读信息管理。”

　　封轻站在原地，心头疑云密布。

　　“孙建？他怎么知道？”

　　“听你姐说的。”厉骋顿了顿，眼神直直落在封轻脸上，“开学后我一直有事，没去找你。你欠条写好了吗？”

　　原来她姐和孙建有联系？自封轶暑假离家，就给她打过几次电话，倒没提起孙建。

　　封轻点点头。

　　“你现在有空吗？我把钱还给你？”

　　“有空。”

　　厉骋回去和队友说了几句话，跟着封轻走到女生宿舍楼下。

　　“你等着。我上去拿。”

　　封轻丢下一句，几乎是跑着冲回了六楼的宿舍。她拉开自己靠窗的壁橱，拿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装着钱的信封，又匆匆跑下楼。

　　“给，还给你。你点一下数。”她把信封塞到厉骋手里，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无波，“上次……谢谢你帮忙。”

　　厉骋接过信封，看也没看，随手塞进裤兜，目光依旧锁着她，语气冷淡：“谢谢就不必了。把利息付了就行。你给我打一个学期的开水吧。”

　　“什么？！”封轻怀疑自己听错了，吃惊地看着他，“给你打一个学期的水？这……这就是你要的……利息？” 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对。”厉骋回答得理所当然，甚至带着点理直气壮，“如果再加上被你撞碎的那瓶红药水，害我又跑了一趟药房，你浪费了我不少时间……”

　　他微微俯身，凑近了些，语气带着点恶劣的戏谑：“所以，一个学期其实有点少。你要是觉得过意不去，想打两个学期，我也没意见。”

　　她“浪费”了他的时间？！一个学期“有点少”？！她“想”打两个学期？！

　　对！她想“打”！她干脆拿根棍子打他两学期得了！往死里打！

　　“你不愿意？”厉骋捕捉到她眼中燃起的怒火，眉峰一挑，语带嘲讽，“刚才不是还说谢谢？怎么，你的‘谢谢’就只是动动嘴皮子？这么没诚意？”

　　封轻被噎得说不出话。

　　这人是不是故意整她？可为什么？她想不通。

　　神经病！吃“讨厌”牌添加剂长大的神经病！帮了人忙还能把人气得半死！

　　封轻深吸一口气。

　　不，她不生气。她是个知恩图报、有修养的好姑娘，不和神经病一般见识。

　　“行！”她压下火气，慢吞吞地开口，“你帮了我忙，我表示一下感谢可以。我给你打一个星期的水，就当利息。再长不可能！你一个男生，有手有脚，让别人给你打两学期的水，你好意思吗？”

　　“两个月。” 厉骋飞快地接口，一点不好意思的迹象都没有。

　　“最多两周！”

　　“行，成交。”

　　事后，封轻回想这次交锋，发现自己掉进了对方的圈套。

　　从借钱时“收利息”的伏笔，到“打水”的讨价还价和快速妥协……厉骋这厮，根本就是步步为营，句句激将，引她入毂。起初说的“两学期”也只是漫天要价、坐地还钱而已，而她那么傻，居然慷慨答应了他两周，只怕正中他的下怀。

　　意识到自己傻得冒泡后，封轻在接下来的打水生涯中，全程冷若冰霜，半句话也不肯和厉骋多说。

　　每天傍晚，她拎着厉骋那个崭新的军绿色塑料壳水瓶，准时出现在信息管理系男生宿舍楼下。她绷着一张脸，目不斜视地把沉甸甸的水瓶往厉骋手里一塞，接过他另一个空水瓶，转身就走。

　　厉骋倒也不在意，每次都稳稳接过，有时还会心情不错地补一句：“谢了。” 那语气，仿佛她真是在尽某种义务。

　　很快，厉骋宿舍的男生们全都认识了这位“冷面送水小妹”。他们挤在走廊窗口或宿舍门口，对着楼下的两人挤眉弄眼，嘻嘻哈哈。

　　一次，一个胆子大的，名叫苗一恒的室友当着封轻的面，胳膊肘撞了撞厉骋，大声调侃：“厉骋，你小子可以啊！福气不小！女朋友这么贤惠，天天给你送‘温暖’！”

　　厉骋掂了掂手里的暖水瓶，目光扫过封轻瞬间涨红又强压怒气的脸，嘴角微勾，语焉不详地回了一句：“别瞎起哄，现在还不是。”

　　什么叫“现在还”不是？根本就不是好不好？！

　　“还不是？”那室友立刻“恍然大悟”，故意压低嗓门，但那音量却偏偏能让封轻听到，“哦——明白了！追你的吧？别身在福中不知福了，赶紧从了吧！长得不错，还贤惠！”

　　封轻觉得自己的确贤惠！

　　她现在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把刚打来的、滚烫的开水，哗啦啦浇到那两个贼兮兮的脑袋上，居然忍住了没有下手。

　　再没有比她更贤惠的了！

　　两周后，封轻终于完成了“利息偿还”。她觉得自己像刚刑满释放，从此桥归桥，路归路，她和厉骋最好老死不相往来。

　　然而事情并没有按她预想的方向发展。不知怎么地，中文系封轻追求信息管理系厉骋的"新闻"，从信息管理系传到了中文系。

　　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同班已经有女生笑嘻嘻地来问她："封轻，听说你在追信息管理系的一个男生？长得挺帅的？"

　　封轻张了张嘴，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她解释，可对方只是笑着拍拍她肩膀，说"加油哦"，然后走了。

　　封轻抚额，又想起《伤逝》那句话。原来有时候，爱还没附丽，流言已经先附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