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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荒芜 叶子还在落 ...

  •   十八岁那年的夏天,阳光过于毒辣,空气令人窒息,就连吹过脸颊的风,都带着催人泪下的灼热……

      因此,封轻在记忆里埋葬了这个夏天,此后经年,不肯回顾。

      所幸,时光的长河虽然藏污纳垢,却总是奔腾不息,滚滚向前。

      当九月的秋风送走酷暑,封轻提着那个从清河镇带出来的旅行袋,坐长途车颠簸了五个小时,踏入了江淮大学的校园。

      江淮大学比她想象中安静。教学楼前种着几排法桐,叶子边缘已经开始泛黄。夕阳从楼后缓缓沉下去,把整座校园镀上一层温柔的琥珀色。

      宿舍在六楼。封轻走进去时,同寝室的女孩子已经到了两个,都是本省的,也都是中文系,问封轻从哪里来。她说潜城。对方“哦”了一声,没再追问。封轻也不太想说话,挂好蚊帐,把自己关进那个小小的空间。

      迎接新生的,是一场为期四周的军训。

      烈日、军姿、正步和硌脚的解放鞋,让她每天累到倒头就睡。身体的疲惫第一次战胜了那些纠缠整个暑假的噩梦。晒脱皮的脸颊和酸胀的小腿,像一道屏障,把那些碎掉的碗碟、墙上的坑洞、母亲的手掌、苹果绿的裙摆……统统挡在了意识外面。

      每晚躺在木板床上,听着窗外秋虫的鸣唱,她终于能陷入一种近乎虚脱的、深沉无梦的睡眠。

      军训结束后的某个黄昏,操场空了,她一个人坐在看台,看了很久的天空。

      好在,命运给了她一份珍贵的礼物——杜晴薇。她也进了江淮大学,就读外语系。

      两个人恢复了高中时代的形影不离。一起挤人声鼎沸的学生食堂,一起背着书包穿梭于各个教学楼自习,一起在傍晚沿着空旷的新校区散步。

      杜晴薇的俏皮和明朗,像一束光,努力地想要照亮封轻心底的阴霾。

      可阴霾太厚了。

      文学院的红砖楼藏在图书馆后面,木质楼梯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封轻总觉得那声音像旧时光在脚下缓慢开裂。偶尔她会恍惚一瞬,想起叶泽中学的老教室,想起窗外的山坡和松鼠。

      课堂上,老师讲鲁迅,也讲普鲁斯特,偶尔还会在课上引用《追忆似水年华》里的句子,譬如“一块小蛋糕”就能打开整个人生的记忆。封轻第一次意识到,原来有些书,是人灵魂深处的显影术。

      大一的课程安排并不紧,每周十几节课,剩下的时间都是自己的。可封轻不知道该怎么用那些时间。以前在叶泽,几点起床、几点早读、几点上课、几点自习,每一分钟都有它的去处。现在时间空出来了,像一大片白茫茫的雪地,她站在上面,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她开始在班级里独来独往。

      班委会组织的集体郊游、寝室联谊,她一概找借口推脱。室友们晚上躺在床上聊天,聊高中、聊家乡、聊喜欢的男生,她把蚊帐放下来,一个人缩在里面看书。隔着纱网,那些说话的声音朦朦胧胧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更让杜晴薇忧心的是,她开始频繁地逃课。

      她躲进图书馆深处光线最暗、书架最密集的角落,蜷缩在掉了漆的木头椅子上,捧读文学史上沉痛的悲剧——《安娜·卡列尼娜》中卧轨的绝望,《哈姆雷特》里的复仇与满台尸骸……看完立刻再借一本,像是停不住。

      有时,她会跑到外语系课堂旁听,与杜晴薇讨论《悲惨世界》究竟有多悲惨;或者拽着没课的杜晴薇陪她看电影——《霸王别姬》里程蝶衣的“不疯魔不成活”,《活着》里皮影戏班主的家破人亡……

      她专挑那些能把人心揉碎的悲剧,什么悲惨来什么。

      她放任自己沉浸在那些虚构的巨大苦难里,只有在为他人故事心碎痛哭的时刻,她心底那团莫可名状的悲伤与戾气,才能得到一丝缓解。

      仿佛书本和银幕上极致的痛苦,能覆盖她内心的荒芜。她近乎偏执地相信,武侠小说里“以毒攻毒”的法子,蕴含着某种残酷的真理。

      “我说——封轻同学!”

      杜晴薇终于忍无可忍,在封轻又一次逃课,赖在她床上看书看得眼泪汪汪时,叉着腰教训她。

      “人家十四五六岁就已经叛逆完了,你这‘老少女’的叛逆期是怎么回事?以前那个门门课争第一的封轻去哪儿了?你怎么像换了个人?逃课逃上瘾了是吧?再这么下去,你想门门课补考吗?”

      “补考就补考!”

      晋级为“老少女”的封轻把书盖在脸上,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满不在乎。

      “补考的经验我还没有过呢,有一有,也没什么大不了!人生在世,什么都体验一回才算完整!我过去十八年都活得太规矩了,我为此感到遗憾!”

      她拉长语调,带着刻意为之的“沧桑感”。

      杜晴薇拿她没辙,只好在自己没课的时候,陪她去上中文系的课。

      坐在古汉语课的教室里,听着老先生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普通话讲解着“之乎者也”、“子曰诗云”,杜晴薇的脑袋像小鸡啄米一样一点一点,终于撑不住,趴到桌子上会周公去了。

      课后,她忍不住哀嚎。

      “哎哟我的妈呀……你们这课是专门研发的催眠武器吧?我一听就睡着了……你说人好好的,研究古人怎么说话干嘛?听得我梦里面头发都愁白了,长得都像古诗了……那个白发几千丈什么的……”

      “白发三千丈,缘愁似个长。”封轻噗嗤笑了。

      好友夸张的表情和歪解逗得她忍俊不禁。她有这样可爱的闺蜜, “三千丈”的愁绪也可以暂抛一边了。

      日子就在这种混混沌沌、半是逃避半是放纵的状态中倏忽滑过一个多月。

      校园里的法桐叶子落了大半,地面上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响。

      有天晚上,她读完书,从图书馆出来。路灯昏黄,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站在那盏路灯下面,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忽然觉得陌生。那个影子瘦了,走路的时候肩膀微微内扣,和以前不一样了。

      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回宿舍。

      室友还没回来,屋里很安静,窗外有鸟叫,还有远处操场上隐约的打球声。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本毕业纪念册。她没有翻开,只是拿着,在手里掂了掂。蓝壳的封面有点磨损了,边角泛白。她把它举到眼前,隔着蚊帐的纱网看了一会儿。

      然后塞回去了。

      风吹过来,几片叶子飘在窗台。

      她闭上眼睛。有些人明明离开不久,却已经像隔着一整个时代。

      抽屉里有一叠信纸。米白色的,横格线的,是在学校小卖部买的。

      她拉开抽屉。那张信纸还躺在那里,最上面几个字已经被划掉了,墨迹晕开一小团。

      她看了一会儿,又把抽屉关上。

      有些话不是写不出来,是不知道该寄往哪里。

      窗外法桐的叶子还在落,一片接一片,安静的,持续的,像一场不会停的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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