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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告别 少女时代好 ...

  •   封轻刚走进空旷冰冷的毛坯房,就感觉气氛不对。

      门是虚掩着的,她推门进去,满屋的灰尘味扑过来,混着水泥和石灰特有的涩气。

      靳华没有像往常一样在忙碌。她没有站在凳子上刮腻子,没有蹲在地上刷踢脚线,没有拿着抹布擦拭铺好的地板革。

      她就那么一动不动地坐在一张旧木凳上,垂着头,周身笼罩着浓得化不开的阴霾。

      封轻的心猛地缩了一下。

      “妈?你怎么了?”

      靳华缓缓抬起头,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我刚才接到你郑阿姨的电话。”

      封轻的心猛地一沉。

      郑阿姨。县医院妇产科的老医生,和母亲做过几年同事,后来母亲调去清河镇医院当院长了,两个人还保持着联系。

      “她问我新房子装修得怎么样了,问我最近身体好不好。我说还行,就是头疼睡不着,让轻轻去医院拿药了。”

      靳华停了一下。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又松开。

      “她说,”靳华的声音往下沉了一点,“今天在妇产科门诊看到你了。”

      封轻的手指收紧了。那包药被她攥在手心里,纸袋的边角硌着掌心,一点一点地陷进去。

      “她说你站在走廊尽头,和魏翠说话。她前两天给魏翠做了检查。魏翠本来没钱做手术,后来又有了。”

      靳华说到这里,停住了。

      客厅里安静得可怕。封轻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的,在胸腔里一下一下地撞。

      靳华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剜在封轻脸上。

      “你和姓魏的小贱人说什么?”

      封轻手里还攥着那包药,纸袋被她攥得变了形。

      “我……” 她小心翼翼地回答,“我去医院拿药,碰巧看到她,就教训了她几句……”

      “撒谎!”靳华猛地站起来,带倒了凳子,发出刺耳的声响,“你给她钱?你哪来的钱?你找别人借钱给那个贱人?两千块?封轻,你是不是觉得钱从天上掉下来的?”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像是压抑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哗地一下全涌出来了。

      “你要搞搞清楚,是那贱人对不起我们,不是我们欠她!你为什么帮她?那是封雷造的孽,你去替他擦什么屁股? ”

      封轻站在那里,被这一连串的话砸得喘不过气来。

      “妈,我当时没想那么多——”她的声音低了下去,“他总还是我爸——那是爸欠的债——”

      “啪!”

      爸。这个称谓彻底刺激了靳华,她一个耳光扇到了封轻的脸上。

      时间仿佛凝固了。

      巨大的冲击力让封轻眼前一黑。左脸颊瞬间火辣辣地疼起来,像被烫了一下,然后那股烫蔓延开,变成一种钝钝的、胀胀的痛。

      她的耳朵里嗡了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耳膜深处炸了一下。

      她捂着脸,呆呆地看着母亲。

      她的眼睛睁得很大,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但她没让它掉下来。

      自小到大,这是她第一次挨巴掌。

      靳华也愣住了。

      她怔怔看着自己那只微微发麻颤抖的手掌,又看看女儿脸上迅速浮现的红肿指痕。

      掌心的疼痛像火线一样,一直蔓延到心底,把她的五脏六肺都灼得生疼。

      眼泪唰一下就流了出来。

      她猛地扑上前,一把将女儿搂进怀里。

      “轻轻……”她的声音哽咽不成调,“妈妈不是要打你……”

      滚烫的泪水滴落在封轻的脖颈里,顺着锁骨滑下去,凉了半截,又热了半截。

      封轻僵硬地站在那里,被母亲搂得喘不过气。

      她的手臂垂在身侧,没有动。

      她的脸还在疼。那疼是真实的。

      可母亲的怀抱也是真实的。

      她僵硬的身体在母亲颤抖的怀抱中一点点软化下来。

      她伸出双臂,回抱住母亲单薄而颤抖的身体,眼泪也流了下来,无声地,一滴一滴地,浸湿了母亲衬衫的布料。

      “我知道……”她的声音闷在母亲肩膀上,带着鼻音,“我没有怪你……”

      空旷冰冷的毛坯房里,母女两个抱头痛哭。

      外面的蝉还在叫,一声接一声,不知疲倦,和这哭声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更响。

      那天夜里,封轻躺在床上,左脸还隐隐作痛。

      母亲用冷毛巾给她敷了脸,凉凉的毛巾贴在滚烫的皮肤上,带来片刻的舒缓。毛巾拿走之后,那股热又慢慢回来了,不剧烈,但一直存在,像一颗很小的火种,在皮肤下面细细地烧着。

      毛坯房的窗户还没有装玻璃。夜风从窗框里灌进来,带着夏天夜晚特有的潮热和草木的涩味。月光从敞开的窗口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小片银白。

      封轻侧躺着,脸朝着窗户的方向。

      她摊开手掌,月光落在掌心。

      她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十六岁那年,在叶泽中学的教室里,她趴在窗台上看山坡上的松鼠。树后转出一个少年,仰头看树梢,夕阳落进他的眉眼。

      想起填志愿那天,喻行远坐在她对面,说——“越北越好?那就到西伯利亚了。”

      想起他说——“清澈的清,你觉得怎么样?”

      清。

      封轻抬起手,在月光里慢慢地比划那个字。一横,一横,一竖,一横,一竖,横折,横,横。

      她的手指在空气中划过,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月光透过她指缝间的空隙,漏下来,细细碎碎的,像碎掉的银子。

      如果他在,会说什么呢?

      她不知道。她甚至不确定如果她现在站起来,走到客厅,拨那个她记在纪念册上的号码,电话接通之后,她该说什么。

      也许他会问——“这么晚了,有事吗?”

      也许他会说——“你哪天开学?”

      也许他什么都不说,就静静地听着。

      她翻了个身,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本毕业纪念册。蓝色硬壳封面上印着烫金的字,边角有些磨损了,是她翻了太多次。她翻到那一页,找到那行字。

      喻行远。家里的电话号码。

      那串数字她早就记住了。可她还是看了一遍,又一遍。数字是黑色的墨水写的,笔迹工整,横平竖直,和他的人一样。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合上纪念册,重新塞回枕头下面。

      她没有起身去打电话。

      月光照在她脸上,左颊的肿还没有完全消,摸上去还是热的。她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疼了一下,缩回手。

      窗外有蝉鸣。夏天还很长。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套上有一点洗衣粉的香味,淡淡的,是母亲新买的牌子。

      她忽然觉得,少女时代好像就在今天结束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是记得睡着之前,月光还在地上铺着,白白的,像一匹剪开的绸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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