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光阴那端》蓝楹书

23、还债 你替别人还

　　封轻蹙眉，她和这人一点也不熟，根本不想向他求助。

　　长廊里的日光灯嗡嗡响着，光线惨白，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失了颜色。魏翠站在她身边，病历本被她攥得变了形。封轻能听见她细细的抽泣声，一下一下的，像漏水的龙头，滴答，滴答，滴在人的神经上。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厉骋已经大步流星地穿过人群，走到她和魏翠面前。

　　他二话不说，从黑色运动短裤的口袋里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牛皮纸信封，从里面抽出一大叠钞票——那厚度，目测绝对超过两千。

　　“给。”他把钞票递到封轻眼前，“够不够？”

　　封轻没有接。她看着那叠钱，又抬头看他的脸。

　　这人随身带这么多钞票？不会是偷来的吧？刚才还说和她算账，现在又主动借钱。这家伙脑子没病吧？

　　“放心，不是偷的抢的，”厉骋似乎看穿了她眼中的震惊，脸色很不好看，“我攒着买CD随身听的钱，刚取的。”

　　封轻迟疑，没有伸手。

　　“不是白送，是借！记得写欠条。你快点！我还等着和你算账呢！”厉骋不耐烦地催她。

　　这诡异的逻辑让封轻无语。借给她几千块去算一瓶红药水的账？

　　封轻觉得对面这人不是地球人。

　　不过瞌睡有人送枕头，她就接过来，以后再如数还他，也就是了。

　　她接过那叠钞票，一张一张地数。数到二十张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又数了两张。二十二张。两千二。

　　她把剩下的连同信封塞回厉骋手里，然后转过身，将钱用力按在魏翠冰凉的手里。

　　“拿着。去办住院。以后——你好自为之。”

　　她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条拉直的线，没有起伏，没有温度。可她自己知道，说出那几个字用了多大的力气。

　　魏翠握着救命钱，嘴唇哆嗦着：“谢……谢谢……轻轻姐……”

　　“闭嘴。”封轻火冒三丈，每个字都像从冰窖里滚出来的，“不许再叫我姐。”

　　魏翠的眼泪又掉下来了。她没有再说话，低着头，把那两千块钱塞进裙子的口袋里。她转身走了，脚步虚浮，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摇摇晃晃地朝缴费窗口走去。

　　厉骋走到封轻身边，抱臂站着，离她不到一步的距离。

　　“没想到，你还有这么凶的一面啊。”

　　封轻绷着脸，转过身面对他。

　　“你带纸笔了吗？我现在给你写欠条。还有，以后我上哪找你还钱？”

　　“没带。”厉骋双手插回裤兜，打量一番她的脸色，“你今天这状态不适合算账。我还有事，先走了。”

　　他转身欲走，又停住，回头补了一句：“欠条记着。我会找到你的。到时连本带利一起算。”

　　说完，不等封轻反应，他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

　　封轻站在原地，气得朝他的背影挥了挥拳头。

　　神出鬼没，颐指气使，还“连本带利”？

　　呸！她理得他？见面时借他多少还他多少！

　　她收回拳头，忽然觉得自己的反应有点幼稚。她放下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她抬手看了看腕上的电子表，时间已经耽搁太久。她不敢再停留，小跑着冲上三楼，找到外科主任封轸的办公室。

　　封轸穿着洗得发白的的确良衬衫，正伏案写着什么。看到妹妹气喘吁吁地进来，眉头立刻皱起。

　　“楼下怎么回事？刘护士说你刚在妇产科门诊把个小姑娘训得直哭。你不是来给妈拿药的吗？怎么跑那和人吵架？”

　　封轻皱了皱鼻子。小地方这点可真不好——她忘了作为县城医院封主任的妹妹，走哪哪都是熟人，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

　　她在哥哥对面坐下来。椅子上铺着一层薄薄的棉垫，坐上去吱呀响了一声。

　　“哥，我就是碰到熟人，说了两句话。”

　　“熟人？”封轸放下笔，双手交叉搁在桌上，“魏翠是你熟人？

　　他医生当得太久，连眼睛都长得像手术刀：”听说还有个男生给你钱，究竟是怎么回事？你说清楚。”

　　啊？这医院消息传得这么快吗？

　　她和那男生可什么关系也没有，哥哥这是误会到哪里去了？

　　封轻看着哥哥洞悉一切的眼睛，知道撒谎没用。而且那两千块，她还指望哥哥能帮她解决呢。

　　她垂下眼，盯着桌面上的一道划痕，索性一五一十全交代个清楚。

　　“……哥，我知道我可能多管闲事了。但……那是爸欠的债。”

　　封轸沉默了很久。

　　“债？”他惨然一笑，嘴角的弧度很短，像被什么东西掐断了， “没错，他留给儿女的，全是债。”

　　他猛地转身看向窗外，背影僵硬。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转回身，脸色依旧难看，但眼底有什么东西被压下去了。

　　“你以后别再干这种蠢事！苍蝇不盯无缝的蛋，那魏翠无辜不到哪里去，你帮她干什么？谁都应该为自己做的事负责任！你替别人还债，还得完吗？ ”

　　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又松开。

　　“那两千块，等下班我取了给你。下不为例。听到没有？赶紧把钱还给那个男生。随随便便就朝男生借那么一大笔钱，像什么话？”

　　封轻在心里做了个鬼脸，暗道我若不借你哪里会这么爽快给我钱啊。

　　不过哥哥的话全是为她好，她懂。于是点头不语，乖乖听训，手指绞着衬衫的下摆，绞了一圈又一圈，等他说完了才松开。

　　“嗯，我知道了哥。”

　　封轸看了她一眼，像是还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装着药的小纸袋。

　　“快回去吧，别让妈等急了。”

　　封轻接过药袋，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封轸已经重新伏在桌上了，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背影微微弯着，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树。

　　她没再说什么，轻轻带上门，快步离开。

　　她骑上自行车往回赶。午后的风带着燥热，吹不散心头的沉重。路两旁的梧桐树把影子投在地上，斑斑驳驳的，车轮碾过去，影子碎了一地又拼回来。

　　她的口袋里装着那包药。白色的纸袋贴着大腿，隔着布料传来一点点分量。她骑得很慢，踏板踩下去的时候，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魏翠拿了钱去缴费了。然后呢？手术什么时候做？谁给她签字？谁照顾她？她那个地痞哥哥会来吗？还是她一个人躺在手术台上？

　　封轻甩了甩头，把这些念头从脑子里甩出去。她跟自己说，这不关她的事。她已经做了她能做的。两千二，够多了。再多，她给不了，也不想给了。

　　可那些念头还是飘回来了。像夏天傍晚的蚊子，赶走了又来，嗡嗡嗡地绕着她的耳朵，怎么也拍不掉。

　　她蹬着车，远远地，她看见了那栋楼。

　　毛坯房的窗口还是空着的，没有装玻璃，黑洞洞的，像两只眼睛。

　　封轻在楼下停好车，锁上。

　　她握着那包药，站了一会儿。头顶的太阳晒得她后颈发烫，蝉在树上一声接一声地叫。

　　她深吸一口气，上楼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