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坠落 她只是在找 ...

  •   医院门诊大厅里挤满了人,挂号窗口前排着长队,有人在咳嗽,有人在哄孩子。这些声音混在一起,闷闷地回荡在挑高的空间里,像一锅煮不开的水。

      封轻以百米冲刺的速度跑进大厅,那抹刺眼的绿色裙摆正消失在通往二楼的楼梯拐角。

      她顾不上看路,闷头就往楼梯口冲——

      她太急了,急到没有注意到从侧面走廊走出来的人。

      “砰!”

      一声闷响,伴随着玻璃碎裂的声音。封轻结结实实地撞进一个人的怀里。她的脸撞在那人的胸口,鼻子磕在锁骨上,酸得她眼前一黑。

      与此同时,被她撞到的人手上拿着的药瓶脱手飞出,砸在水泥地上。“哗啦”一声脆响,深红色的药水混合着玻璃碎片四溅开来。

      那人看了眼地上的狼藉,眉头紧锁。他抬头看向风轻,目光含冰带雪。

      “对不起!我没看路……”封轻捂着撞疼的额头。

      话音未落,她看清了对方的脸——黑T恤黑短裤,薄唇紧抿,眉眼凌厉,隐隐有桀骜之气。是他?那个在叶泽校园里藏在树上的少年。

      “厉骋?” 封轻努力思索他的名字,“你叫厉骋对吧?对不起,我赔你打碎的药水行吗?”

      “不行!” 厉骋冷冷看着她,语气硬邦邦的,像石头砸在地上, “后面有鬼追你?你跑这么快是要做什么?”

      封轻一怔。

      这人也太难相处了。她都道歉了,也说要赔了,他还要怎样?一瓶药水而已,至于这么不依不饶吗?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十元钞票拍到他手上:“够了吧?我有急事!”

      说完转身找来一位保洁阿姨帮忙清理,抬脚就要往楼梯上冲。

      “站住!”厉骋的声音再次响起,“我说了不行。你听不懂人话?”

      他指尖弹了弹那张十元纸币:“有急事?行,你先去办。办完了,”他顿了顿,“我们再来好好算账。”

      算什么账?一瓶几毛钱的红药水?封轻觉得这人真是莫名其妙。

      她心系要事,不想和他纠缠,绕过他,快步冲上二楼。

      她没注意到,厉骋眼神微闪,把十元钞票叠起来塞进衣兜,不紧不慢地跟在她后面上了楼。

      二楼是妇产科和儿科。走廊两侧的塑料椅上坐着人,有挺着大肚子的孕妇,有抱着婴儿的年轻父母,有低头看报纸的老人。

      封轻在弥漫着消毒水味的走廊里焦急地环视。很快,她看到魏翠低着头,手里捏着一本病历本,脸色灰败地从妇产科诊室走了出来。

      魏翠一抬头,恰好与封轻的目光撞个正着。她瞬间僵在原地,脸上血色尽褪,两只手把病历本攥得更紧了。

      封轻朝走廊尽头人少的地方抬了抬下巴:“你跟我过来。”

      走到僻静的角落,那里有一扇窗户,窗台上落了一层灰。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把空气中的浮尘照得清清楚楚。

      封轻转过身,冷冷盯着魏翠:“你今天打电话到我家了,对吧?你想干吗?”

      “我……我找不到封厂长……”她的声音细若蚊蝇,“去厂里找不到他,打厂里电话总说他不在……我实在没办法了……”

      “你找不到他就去骚扰我妈?你怎么好意思?你怎么敢?”

      封轻指着她的鼻子,差点扇她一耳光。

      “魏翠,你给我听好了——离我家人远点!再敢打电话,再敢惹我妈不高兴,我见你一次扇你一次!”

      魏翠被她的气势吓得肩膀一缩,惶然落泪。她的眼泪掉得很急,一颗接一颗地砸在病历本的封面上,洇出深色的圆点。

      “可是封厂长不接电话……我真没办法了……”

      封轻一点也不意外。

      她的父母正在闹离婚,闹得不可开交,食品厂的现金流又出现了问题,封雷此刻焦头烂额,哪里会有心思理会她。

      “你找他做什么?我不是说了,离我家人远点!”

      “可是我没法子,我真地没法子,我……”

      魏翠张了张嘴。却没说出来。

      她颤抖着手,将一直紧紧攥在手里的病历本递到封轻面前。

      封轻心头一沉。

      糟心的第六感告诉她,这病历本里有魔鬼,她应该置之不理远远走开,但鬼使神差地,她伸出了手。

      她翻开内页。医生潦草的字迹跃入眼帘,像爬行的蚂蚁,密密麻麻地铺在泛黄的纸上。封轻逐行看下去。

      第一行是就诊日期,昨天的。第二行是主诉,一行潦草的字,她辨认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是“停经”和“腹痛”两个词。第三行是诊断意见,几个缩写字母加一串数字,她看不懂。

      她又翻了一页。

      一张化验单夹在里面。上面印着“血HCG”几个字,后面跟着一串数字。

      她再翻。

      一张B超申请单,上面勾选了“子宫附件”,备注栏写了几行字,涂改过,墨迹有些模糊。

      最后一页。

      医生的笔迹到了这里变得格外用力,纸面被笔尖戳出了细微的凹陷。那几个字像刀子刻进去的一样。

      “异位妊娠(宫外孕)约4周。情况危急,建议立即住院手术治疗。”

      封轻啪一下合上病历本。

      母亲做过妇产科主治医师,有过这类病人。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一颗随时会爆炸的定时炸弹。

      母亲说过,宫外孕一旦破裂,大出血,几分钟就能要命。

      母亲说那些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像一个医生在陈述一个事实。

      可现在这些话在封轻脑子里炸开了。

      她冷冷看着眼前这个曾经亲热地喊她“姐姐”、如今却毁了她家的女孩。很想问一问,为什么?为什么对她的家庭做出这种事?为什么这样不自爱?这样没有道德底线?

      可是问了有用吗?她答得出来吗?那些已经发生的事情,还能挽回吗?

      她忽然就意兴阑珊,将病历本塞回魏翠手里,转身欲走。

      然而脚步刚抬起,又像被钉在了原地。

      她咬紧牙关,从牙缝里挤出冰冷的一句:“医生说得很对,你应该马上手术。这个拖下去会死人的。”

      魏翠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拼命点头:“可是我没有钱……都被我哥拿走了……不给他他会打我……”

      所以,她找她爸是想要手术费?

      封轻看着魏翠那双曾经像露珠一样清澈、如今只剩下恐惧和卑微的眼睛,厌憎无比。

      可这个女孩肚子里面,是自己父亲的孽债。

      罪魁祸首是自己的父亲。

      她闭上了双眼,她感到无比羞耻。

      她想转身离开,可脚却没有动。

      她想起病历本上那几个字。

      ——情况危急。

      “手术需要多少钱?” 她问。

      “至少两千块……”

      两千块。

      一九九五年的两千块,相当于母亲靳华好几个月的工资。

      封轻下意识地掏遍身上所有的口袋。几张皱巴巴的零钱,一块的、五毛的、两毛的,加起来不到三十块。

      她把那些钱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纸币被她攥出了汗,湿漉漉的,贴在掌心上。

      去找父亲?她现在连“爸爸”两个字都叫不出口。

      去找母亲?那无疑是往她心头的火山口再浇一桶油。

      去三楼找哥哥,不行,哥哥只会训她一顿,说“你管这个干什么” 。

      告诉魏翠她爱莫能助。对,这是最明智的做法!

      但是——

      如果,如果魏翠因为没钱手术,最终死在了某个角落。

      她闭上眼睛。又睁开。

      啊——!封轻有时烦透了自己,干吗要想这么多?想太多的结果就是平白给自己找事!

      她死死攥着那几张零钱,目光在嘈杂的走廊里扫视。不是在看熟人。

      她只是在找一个答案。

      一个她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的答案。

      然而她对上了长廊另一头,斜倚在斑驳墙边的一道冰冷目光。

      厉骋。

      他竟然一直没走。

      他就靠在妇产科走廊尽头的墙上,双手抱胸。他脸上没什么表情,那双锐利的眼睛却牢牢锁定在她身上,仿佛看穿了她的窘境。

      他无声地用口型问了两个字:“要钱?”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