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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裂影 不是救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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填完志愿回家,靳华已经收拾好了衣物、证件和少量细软,用一个大的编织袋装好。
那个编织袋是绿色的,印着“封盛食品厂”几个字。封轻记得这个袋子,装过谷子,装过棉被,装过她幼时的冬衣。现在它装着母亲二十余年的婚姻残余,鼓鼓囊囊地立在堂屋门口。
靳华把编织袋的拉链又检查了一遍,然后拉起封轻的手。
封轻的手很凉。靳华的手也是凉的。
她们离开了清河镇的“家”。
中巴车在乡间公路上颠簸,车窗外的田野一片接一片地往后退。稻子已经收了,田里只剩下短短的稻茬,和零星几堆稻草垛,在午后的热气里微微发颤,像一幅被水洇湿的画。
封轻靠窗坐着,额头抵着玻璃。玻璃被太阳晒得温热,随着车身的颠簸一下一下地磕着她的额头。
靳华坐在她旁边,攥着那个编织袋——那里面装的是户口本、身份证、结婚证,还有一些她不清楚的票据和文件。母亲把那些东西攥了一路,指节泛白。
原本留给封雷和靳华退休养老的房子,提前迎来了她们。
新房还是毛坯。墙是红砖墙,地是水泥地。窗户是空的,没有装玻璃,只有几根钢筋横竖焊成的窗棂,像一张张空洞的口。一到傍晚,风从空荡荡的窗口灌进来,吹得满屋都是灰。
封轻第一次在新“家”过夜,半夜被风吹醒,看见月光从窗口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片惨白。她躺在那张临时支起来的折叠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泥纹路,很久都没有睡着。
靳华几乎把所有时间都花在了装修上,像是在和什么赛跑,和记忆赛跑,和那些她不想再想起的东西赛跑。
录取通知书寄到的那天,封轻和母亲正在新房里忙碌。她们戴着报纸折成的帽子,脸上、身上都沾满了白色的腻子粉。
楼下传来邮递员的喊声:“靳华!挂号信!”
靳华手上还戴着湿漉漉的橡胶手套,闻声愣了一下,随即猛地站起身,急匆匆跑下楼。
当她再上来时,手里紧紧捏着一个印着江淮大学校徽的牛皮纸信封。她小心翼翼地拆开,抽出那张印制精美的录取通知书,眼眶迅速湿润了。
“我一直怕,怕那事会影响你。”
她将通知书紧紧按在胸口,长长舒了一口气。
“好……好……考上就好! ”
封轻接过通知书,把它放在桌上。
那张桌子是靳华从旧货市场淘来的,松木的,桌面上有几道深深的划痕,边角还有些翘起。通知书放在上面,和周围的水泥墙、毛坯地面形成一种奇异的对照。
江淮大学。
她看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她想起高三,教室停电,她点着蜡烛做数学习题。那时候她以为,自己会去北京。去年冬天,她把“北京大学”四个字写在课本封底。写得很小,像一个秘密。
后来那本课本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
下午,靳华特意换下沾满灰尘的工装,拉着封轻上街,说要给女儿买点东西庆祝一下。
封轻沉默地跟在母亲身后,看着那些鲜艳的色彩和热闹的人群,只觉得格格不入。但她不忍心拂了母亲难得流露的那点微弱欢欣,只能机械地点头或摇头。
采购了几样必需品,母女俩提着简陋的塑料袋,慢慢往回走。
走着走着,靳华开始了自搬进这毛坯房后养成的、近乎偏执的习惯——每日雷打不动地控诉封雷。
起初只是一句两句,后来越说越多,越说越停不下来。像是有一个阀门被拧开了,水哗哗地往外流,止不住。
“你知道你大哥为什么恨他吗?”
靳华冷笑了一声。
“他妈病得起不了床的时候,封雷就在外头鬼混!”
封轻低着头,死死盯着自己脚上那双洗得发白的帆布鞋。鞋带系得很紧,鞋头磨得有些发白,右脚那只的鞋帮上有一道划痕,不知道什么时候划的。
她狠狠踢着路上一颗碍眼的小石子。
石子骨碌碌滚进路边的阴沟里。
不见了。
她想起很多年前。跟父亲走亲戚回家,要走很长一段夜路。没有路灯,只有手电筒那一小圈光。她走累了,父亲蹲下来,让她趴在他背上。她趴上去,两只手搂着他的脖子,脸贴着他的肩膀。父亲的背很宽,很暖,走起路来一颠一颠的,像摇篮。
她抬头看天。那天晚上的星星很多,密密麻麻的,像谁把一把碎银子撒在黑布上。她一颗一颗地数,数到二十几颗就乱了,又从头数。父亲走得很稳,她数得很认真。
那时候她觉得,父亲像山一样。
山是不会塌的。
靳华还在说。
那些话像冰冷的雨点,持续不断地敲打在她早已疲惫不堪的心上。每一个字都是一滴雨,一开始是凉的,后来是冷的,再后来就麻木了,感觉不到了。
她想说:妈,别说了。
她想说:我知道了。
她想说:我们能不能不要再提他了?
然而,看着母亲那张憔悴不堪的脸,她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她不知道该恨谁。
恨父亲?他是她叫了十八年“爸”的人,是那个背她走夜路、给她买字典、说“轻轻要好好读书”的人。
恨母亲?她是那个一个人撑起这个家、在毛坯房里刮腻子、拿到录取通知书就红了眼眶的人。
她也不知道该站在哪一边。
她觉得自己已经裂开了。
她只能把头埋得更低,任由母亲的声音在耳边回荡。
就在她几乎被那种沉闷的钝痛压得喘不过气时,街边忽然传来一阵很轻的脚步声。
不是那种属于人群的喧闹,也不是市场的杂乱。是很干净的一种声音,像有人从另一条安静的路上走来。
然后,那道声音停住了,停在她不远处。
“封轻?”
不是喊,更像是确认。像是在人群里看见了某个熟悉的轮廓,不确定是不是她,但还是叫出了那个名字。
带着一点迟疑,一点克制过后的轻微失真。
封轻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抬头。甚至在那一瞬间,她并没有意识到是在叫她。
只是觉得,这个声音有点熟,熟得让她心口轻轻一紧。
她慢慢抬起头。
人群仍在流动,街道仍然嘈杂。母亲的声音还在耳边延续,像一条没有尽头的线。
但在这一切之上,她看见了喻行远。
他站在不远处。白衬衫被阳光晒得有些发亮,像是从另一种秩序里走出来的人。
周围的声音远了一点,像被什么轻轻隔开,变成了一种模糊的背景。
封轻站在原地,没有动。
她忽然意识到:在刚才那一段漫长的混乱里,她其实一直在下沉。而这一刻,有什么东西,短暂地把她拉住了。
不是救赎。
只是一个名字被重新叫起。
——“封轻?”
像是有人轻轻扣了扣门。让她知道,沼泽外面还有人。还有人知道她叫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