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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远方 远方也可能 ...

  •   高考DaAn公布后,考生们回校估分、填志愿。

      老严办公室窗外,蝉鸣一声声嘶哑着,把夏天独有的焦灼推向顶点。选择未来方向的压力如同这闷热的空气,沉沉压在每个准毕业生心头。

      封轻坐在办公桌前,指尖一片冰凉。

      她努力回忆考场上的每个细节,可脑海却像蒙了一层雾。题目、答案、乃至自己的呼吸都模糊不清。

      她只能凭着感觉重新推演,最终估出一个“看似不错”的分数。可她对这个“不错”毫无底气。家庭突如其来的变故像一记闷棍,敲碎了她所有的笃定,甚至连“估分”这个动作本身,都变成了一种煎熬。

      喻行远坐在她对面。他的估分毫无悬念地是全班最高,每一科的答案他都记得清清楚楚,像刻在脑子里一样。

      他填完自己的估分表,放下笔,目光不经意地掠过封轻低垂的侧脸。

      她的睫毛微微颤着。她的笔搁在纸边,半天没有动过。估分表上只有零星几个数字,其余全是空白。

      他看了片刻,收回目光,没有再去看那张表。

      老严扶了扶眼镜,环顾眼前这几个他寄予厚望的学生——喻行远、封轻、左亮、杜晴薇。他们的估分都超过了重点线。

      “志愿填报是第二次高考,”他语重心长,“要慎重。别扎堆报同一所顶尖大学,学校在各省名额有限,自己人竞争,反而容易落空。”

      老严又叮嘱了几句填报志愿的注意事项,就把时间留给了他们。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窗外不知疲倦的蝉鸣。

      封轻低下头,在草稿纸上写下一个又一个城市的名字。

      北京。沈阳。长春。哈尔滨。

      她写到最后,笔尖停了一下。

      最北还能到哪里?

      她的脑海里浮现出一片雪原。很大,很空,白茫茫的,什么也没有。

      她想起堂屋里碎了一地的碗碟。想起墙上那个黑洞洞的坑。想起父亲悬在半空的那只手,想起自己退后的那一步。

      她不想再想这些了。

      喻行远侧过头,看着她一笔一画地写,问:“全是北边的城市?”

      “我想填北边的大学。” 她说,“越北越好。”

      喻行远微抬眼,唇角带着若有若无的弧度,像调侃又不像调侃 。

      “越北越好?”他说,“那就到西伯利亚了。”

      他的声音轻而清润,敲在封轻的心口,让她蜷缩的指尖微微松动。

      西伯利亚。

      她想起地理课本上那张地图——西伯利亚在亚洲的最北边,大片大片的针叶林,漫长寒冷的冬天,零下几十度的气温,雪从十月下到来年四月。

      她忽然觉得那个地方很好。

      冷,就什么都不用想了。

      办公室的另一侧,左亮凑到杜晴薇桌边。

      他手里那支笔转了好几圈,像他此刻的心思。

      “杜晴薇,你志愿填哪儿?”

      “江淮大学。”杜晴薇头也不抬。

      左亮没有立刻接话。他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下——江淮大学在省城,离潜城不远,但也不是他之前想去的城市。

      他本来想填更南边的学校,广州或者厦门。他听表哥说过,那边的经济活,专业也好,毕业了机会多。可那些学校离这里太远了。

      他低下头,在第一志愿栏写下了一个名字,在第二志愿栏写上“江淮大学”。

      杜晴薇瞥了一眼,皱起眉:“哎,你怎么都填省城?”

      “保底。”左亮说,语气随意,“反正第一志愿不一样,不影响你。”

      他说完就低下头,没有再看她。

      杜晴薇“哦”了一声,没多想,转身挽住封轻的胳膊:“轻轻,那我们二三志愿也填一样的吧?说不定以后还能在一个学校。”

      封轻被她从那些北方的城市里拉回来,愣了一下,随即笑着点了点头。

      喻行远的视线在她们挽在一起的手臂上停顿了一瞬,才不着痕迹地移开,落回志愿表。

      他修长的手指在“第一志愿”一栏轻轻叩了叩。那里,他已经写下了上海“申光大学”的名字。

      申光。他已经决定很久了。可不知为什么,写下去的时候,笔尖还是停顿了一瞬。

      他忽然想到,以后大家就要各奔东西,很难再见了。

      封轻填完草稿,抬头看见喻行远在志愿卡上署名。

      一个早就想问的问题脱口而出:

      “你的名字很有文化韵味,‘行远’两字有什么出处吗?”

      喻行远笑了。

      “是我爸取的。源自《中庸》——‘登高必自卑,行远必自迩’。”

      封轻点头。

      千里之行,始于足下。一如他这个人:稳健、清晰、目标明确。

      她望着窗外,声音有些飘忽。

      “我的名字也是我爸取的。”

      她顿了顿。

      “他说,希望我面对困难时,能举重若轻。”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

      “可我一直觉得这个字不好。”

      “为什么?”喻行远问。

      “轻飘飘的。”封轻说,“风一吹就没了。”

      喻行远注视着她,没有说教,只是温和地笑了笑。

      “那就换一个‘清’字?清澈的清,你觉得怎么样?”

      封轻怔了怔。

      她把那个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嗯。”她轻轻点头,“这个字不错。”

      她在草稿纸的空白处,写下了这个字。

      清。

      笔画不多,写起来却很慢。一点,一点,一提,一横,一横,一竖,一横,一竖,横折勾,横,横。十一画。

      她看着这个字,忽然觉得今天的阳光没有那么刺眼了。

      那天下午,他们在几张薄薄的志愿表上写下不同的学校。

      有的向北,有的向南,有的留在原地。谁也不知道这些名字会把各自的人生带往哪个方向。

      后来很多年,封轻都记得那个下午。

      记得办公室里的蝉鸣,记得喻行远说“西伯利亚”时微微上扬的尾音。

      记得她在草稿纸上一笔一划写下的那个“清”字。

      那时候她以为,远方是一个地方。

      后来才知道,远方也可能是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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