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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崩塌 只有这一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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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轻是在高考结束后回到清河镇的。
她推开院门,院子里还是老样子。梧桐树撑开浓密的绿荫,美人蕉开着花,红的黄的,在傍晚的光线里显得格外鲜艳。一切都很安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堂屋的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
封轶坐在椅子上,眼睛是红的。
“姐,你放假了?”
封轶抬起头,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有很多话要说,最终却只挤出几个字。
“我知道了。”她站起来,一把抱住了封轻。她的声音闷在封轻肩膀上,“妈都告诉我了。”
封轻僵住了。
封轶松开她,转过头去。她没有哭,但眼眶红得像要滴血,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
“他怎么能那样……”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他怎么能……?”
封轻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低下头,看见桌上摊着那份《离婚协议书》。纸页有些皱了,像是被反复看过。封雷还没有签字。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封雷走下楼,看见两个女儿,愣了一下。然后别过脸,走到窗边,背对着她们。
封轶盯着他的背影。她的手在身侧攥紧,指节泛白。
“是真的吗?”她问。
封雷没有回答。
“我问你,是真的吗?”封轶的声音拔高了,像一根绷紧的弦,随时会断。
“轶轶。”靳华从楼上走下来。
封轶没有看她母亲。她只是盯着封雷,等他开口。
封雷站在窗边,脸对着窗外。他没有回头。
“轮不到女儿管老子。”他终于说。
“你不配做老子!”封轶眼睛通红地嚷了出来,“你把我们当什么?你对得起我妈吗?你这样的老子,让我感到羞耻!”
封雷猛地转过身,额上青筋暴跳。
“反了天了!”他吼道,“老子供你吃、供你穿、供你上大学,你就是这样回报我的?滚!你给我滚!以后休想老子再供你一分钱!”
“谁稀罕你的钱!”封轶的声音比他更大,“我就是讨饭,也再不稀罕你一分钱!”
封轶转身冲回自己房间。
封轻站在堂屋中间,看着姐姐的背影消失。她听见房间里传来拉旅行袋的声音。
她走过去,站在门口。
封轶蹲在地上,把衣服往袋子里塞。拉链卡住了,她拽了几下才拽开。有几件衣服掉在地上,她也不捡。
“姐……”封轻喊她。
封轶没有抬头。她把拉链拉好,拎起袋子,站起身。她看了一眼封轻,又看了一眼站在楼梯口的母亲。眼圈微红,嘴唇在抖,却倔强地没让眼泪掉下来。
“我走了。”她说。
她经过封雷身边时,没有看他。她走得很快,快得像在逃。
“轶轶!”靳华喊她。
她没有停。
院门被推开,又合上。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巷子里。
封轻追出去,站在门口,看着姐姐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没有回头。
堂屋里,靳华看了一眼封雷。
“听见了吗?有你这样的老子是女儿的耻辱。”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颗一颗砸下去,“这个家,该滚的是你。”
屋里忽然安静下来。
院里,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美人蕉的花在暮色里暗下去。
封雷低头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像是在笑别人,又像是在笑自己。
封轻从门口走回堂屋,就见封雷异样地笑。
他忽然转身,抄起靠在墙边的一把沉重铁锹。
那是一把旧铁锹,木柄被磨得光滑,铁锹头上有斑斑锈迹。平时用来铲土、和泥、修修补补。此刻被一双青筋暴起的手攥着,像一件凶器。
铁锹砸向墙壁。
一声闷响,石灰墙面上炸开一个坑洞,碎片四溅。
铁锹转向餐桌。
桌上一摞碗碟被横扫出去,哗啦啦碎了一地。白瓷的碎片弹跳起来,又落下去,在地上铺了一层。筷子散落各处,有几根滚到墙角,孤零零地躺着。椅子被砸翻,倒在地上,椅子腿断了,歪斜着靠在桌腿边。
堂屋顷刻间一片狼藉。
封轻站在那里,呆呆地看着父亲。
眼前的这个人很陌生。此刻他做的事,他脸上的表情,她从来没有见过。他的眼神,也不像她认识的那个人。
那个会在她放学回来时问“轻轻今天学了什么”的人。
那个会在过年时喝多了酒,拉着她的手说“我女儿将来一定有出息”的人。
她忽然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认真看过父亲了。
堂屋里的光线暗了下来。
封雷扔掉了铁锹。铁器落地,发出一声钝响。
他转过头来。
他看着封轻。那张脸上没有愤怒,也没有暴戾。只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疲惫。像一个很老很老的人,眼睛里的光都灭了。
“轻轻……”他伸出手。
那只手悬在半空,手指微微张开。像是在等什么东西落进掌心。
封轻看着他伸出的那只手。
她想起小时候。大概五六岁,她在院子里跑,被石头绊倒了。父亲从堂屋里跑出来,蹲下身,朝她伸出手。那只手很大,很暖,掌心有薄薄的茧。她把手放进去,被他一把抱起来。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她差点忘了。
此刻,同一只手悬在半空中。手指微微张开。
封轻看着那只手。
她退了一步。她的手扶住门框,指节收紧。
那只手停在半空,像忘了该往哪里放。
他没有再说什么。他转过身,走进院子。
靳华从楼上下来,手里拿着一个袋子。
“我去上班了。”她把袋子放到堂屋的椅子上,“这个家不能呆了。你先回房间,我下班回来带你走。”
院门外传来摩托车发动的声音。靳华走了。
堂屋里只剩下封轻一个人。
她站在废墟中间。脚下是碎瓷片和墙皮屑,头顶是昏黄的天光从门口漏进来。空气里有灰尘的味道,还有菜汤的咸腥气。
她站了很久,才慢慢走到那把椅子前。
袋子是母亲常用的那个,帆布的,洗得发白。她打开,里面是几件换洗衣服,叠得整整齐齐。
最底下,有一本新华字典。
封轻的手顿住了。
她把字典拿出来。书页已经泛黄,边角卷曲。她翻开扉页。
上面有一行字:“封轻,好好学习。”
是父亲的笔迹。钢笔写的,笔画有些歪斜,但一笔一划都很认真。
那是她上小学时,父亲送她的第一本字典。她摸到扉页上那行字。钢笔划痕已经凹进去了,她用手指一遍一遍地摩挲着那几个字。
她看了很久。
然后慢慢合上。
她分不清,扉页上的字,和地上这些碎片,哪一个更真实。
她蹲下来,把字典抱在怀里。
她以为自己会哭。
可什么都没有。
心里像空了一块。
天一点一点暗下去。
封雷靠在梧桐树上,慢慢滑坐到树根,背靠着粗糙的树干。
他坐在那里,低头看着地上的蚂蚁。
一只蚂蚁从落叶上爬过,拖着半片碎掉的翅膀。翅膀比它的身体还大,它拖得很吃力,走走停停。
封雷低头看着。很久都没有动。
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梧桐叶沙沙响。
封轻走到门口。她看见父亲坐在梧桐树下,蜷着身子,像一团被揉皱的纸。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转过身,回到堂屋里,把那本字典放回袋子里。
堂屋很暗,只能看见大概的轮廓。歪斜的椅子,碎了一地的碗筷,墙上黑洞洞的坑。
她蹲下去收拾。
夜彻底黑了。院子里的灯没有开。堂屋里的灯也没有开。
清河镇的人家次第亮起灯。
只有这一栋,始终没有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