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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图穷 暗与亮之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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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封轻送回学校后,靳华独自坐上了回清河镇的中巴。
窗外的稻田一片金黄。她看着那些飞速后退的景物,脸上没有表情。
她没有回家。她直接去了封盛食品厂。
厂门口,她站了一会儿。门卫老吴头探头看见她,刚想打招呼,她已经走了进去。
车间里机器轰响,没有人注意到她。她穿过走廊,推开厂长办公室的门。封雷不在。
她开始逐项清点桌上的文件。抽屉里的账本、合同、票据。一样一样,码放整齐,装进随身带来的帆布包里。她的手没有发抖。
老吴头跟过来,搓着手,欲言又止。
“靳院长……这……封厂长回来我不好交代……”
靳华没有看他。
“我替你们发了六年工资。”她说,声音不高,“现在我想看看,这厂子到底是谁的。”
她抱走账本,去了镇上的农村信用社。
柜台前,她等了一会儿。前面的人办完业务,她递上证件。工作人员接过,低头核对。
她看着那人翻页的手指,忽然想起封轻小时候的作业本。她也是这样一页一页翻,检查有没有错字。
“靳院长?”工作人员喊她。
她回过神。笔尖悬在回执单上方,停了一瞬。
然后她签了字。
办完手续,她走出信用社。阳光很烈,她站在门口,眯着眼看了看天。
她没有回食品厂。
那天傍晚,封雷回到家时,靳华已经坐在堂屋里了。
桌上摆着那包账本,还有一份打印好的《离婚协议书》。
封雷站在门口,看着她。他没有进来。
“你动厂里的钱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靳华没有回答。她把协议书往他面前推了推。
“签字。”
封雷走进来,站在桌边。他没有坐下。
他盯着那张纸。他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动作。靳华知道。
“我只是压力太大,一时糊涂……你工作又太忙。”
他说。
“你就不能当没这回事吗?日子还是照常过。我又不会和她结婚。”
靳华笑了一声。
“我也在外面找一个,日子是不是也能照常过?”
封雷噎住。
“……你非要这样吗?”
“这不是你造成的吗?”
封雷颓丧地坐下。
“厂子正在上升期!你提走流动资金,是要了我的命!”
靳华没有接话。
封雷想把纸推回去,但手停住。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你非要这样逼我?”
他看着靳华,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靳华抬起头,也看着他。
二十年前,他骑着旧自行车载她回家,路过供销社停下来给她买冰棍。吃的时候,冰棍渐渐融化,滴在他手背。那时他的眼睛是亮的。
现在那双眼睛是灰的。
“三十万。”靳华说,“厂子归你。房子归我。从此两清。”
“你明知道我拿不出三十万。”
“那是你的事。”
封雷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倒去,撞在墙上。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
他站在那里,脸涨得通红,却没有说出话来。
然后他转过身,背对着她。
“我不签。”
靳华看着他的背影。那张曾经宽厚的背,不知什么时候变得陌生了。
她站起身,把协议书留在桌上。
“那就走法律程序。”
她转身往楼上走。走到楼梯口,忽然停下来。
“二十年了。”她说,没有回头,“我嫁给你的时候,你什么都没有。现在你有了厂子,有了房子,有了……”
她没有说下去。
她上了楼。楼梯在脚下发出吱呀的声响。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手指紧紧扣住楼梯扶手。
然后继续往上走。
脚步声一下一下,像钟摆。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封雷站在堂屋里,看着那张纸。
他没有追上去。
他想起刚结婚那几年,他加班回来,她给他留一盏灯。他上楼时,楼梯总是响得厉害,她会听见他的脚步声,然后开门。
现在那道楼梯还响,灯亮着但没人开门。
院子里,美人蕉在暮色里开着,红得刺眼。
楼上,灯亮了,又灭了。
楼下,灯一直亮着。
暗与亮之间,隔着一道沉默的楼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