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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余震 她把成绩单 ...

  •   封轻睁开眼,闻到消毒水的气味。

      母亲靳华坐在床边。她的脸色灰败,眼下是浓重得化不开的青黑。

      “妈……” 封轻用尽力气,发出微弱嘶哑的声音,喉咙的剧痛让她忍不住皱眉。

      靳华伸手摸了摸封轻的额头,动作是熟悉的温柔,声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昨晚淋了大雨,高烧快四十度。已经给你吊了水,刚才量过,烧退了。现在感觉怎么样?喉咙很疼吧?”

      “还……还好……”封轻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只剩气音。

      靳华了然地点点头,从床头柜上拿起一个搪瓷缸子。

      “给你开了润喉消炎的药片。先起来喝点粥,垫垫肚子,过半小时再吃药。”

      封轻靠着床头坐起来,小口小口地喝着粥。

      粥是热的。她却觉得胃里发冷。

      勺子碰到碗沿,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

      靳华开口了。

      她的声音不高,却异常冷静,冷静得让封轻心惊肉跳。

      “轻轻,告诉妈妈,昨天……你为什么跑出去不回家?”

      封轻手猛地一抖,差点打翻粥碗。

      她抬头望向母亲,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堵住。

      靳华抬手,止住了她欲出口的话:“你嗓子坏了,别说话。我问,你点头,或者摇头。”

      她的声音平稳,却像绷紧的弓弦。

      “你昨天回家,是不是看见了封雷——和魏翠?所以你才跑了出去,宁愿在河边淋一夜雨,也不肯回家?”

      封轻怔住。她慢慢抬起头。

      母亲的眼睛里没有眼泪。什么都没有。像一场大火烧过后的灰烬。

      靳华却不再需要她的答案,那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她盯着封轻,眼眶渐渐红了,声音却反而低了下去:“那是你的家。清清白白属于你的地方。”

      她顿了一下,像是在对自己说。

      “做错事的是他们。该滚出去被雨淋、被雷劈的是他们。你跑什么?”

      说到最后,声音突然拔高了:“我靳华的女儿,可不能这么没出息!听到没有?!”

      她说得斩钉截铁,手却微微发抖。

      说完这句话,她忽然转过脸去。像是在极力压制什么。

      封轻死死咬住毫无血色的下唇,泪水无声地滑落,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

      靳华看到女儿这副模样,意识到自己的语气太重,语调放缓,但那份沉重和担忧却更深了。

      “妈不是怪你。妈是怕,怕你出事。一个女孩子,深更半夜在外面,万一遇到坏人怎么办?以后不管发生天大的事,都不能拿自己的安全开玩笑!记住了吗?”

      封轻强忍着哽咽,用力点了点头。

      “好了,”靳华深吸一口气,语气重新变得平稳而坚定,“家里的事,天塌下来有妈顶着,轮不到你操心。我会处理。现在,你的头等大事只有一个——高考!”

      她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盯着女儿。

      “吃完饭,收拾一下,我送你回学校。药带上,按说明按时吃。水没吊完也不要紧,学校医务室也能打。在学校,环境清净,没人打扰,你安心给我复习,准备考试!什么都别想!”

      那句“我会处理”,她说得轻描淡写。但封轻却从中听出了狂风暴雨即将来临的征兆。一股巨大的不安攫住了她。

      但她明白——母亲说得对。高考,是她此刻最重要的任务,也是她对母亲此刻唯一能做到的“懂事”。她不能让母亲在承受背叛的同时,还要为她操心学业。

      回到叶泽中学。校园还是那个校园,却好像什么都变了。

      她翻开课本。铅字在眼前跳动,一个也进不去。

      傍晚,宁秀园的梧桐树下落满了光斑。宿管阿姨一间一间检查宿舍,钥匙在手里清脆相撞。

      一切都和放假前一模一样。可封轻站在走廊尽头,觉得自己像一个误闯进来的陌生人。

      夜里,宿舍很安静。她辗转反侧,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

      梦里,父亲的脸一会儿是记忆里的样子,一会儿变成别的什么。她记不清了。只记得自己在跑,拼命地跑,却怎么都跑不动。

      她发现,自己竟想不起父亲真正的样子。

      是小时候把她扛在肩上的那个人?是出远门为她寻黄杨木刻印章的那个人?还是那个低声说“别告诉你妈”的人?

      哪一个是真的?

      她打开柜子。黄杨木印章安静躺在那里。木头已经被她摩挲得温润发亮。她拿起来,又慢慢放下。

      当同学们陆续拖着行李返校,封轻的点滴已经打完,但脸色依旧苍白得像纸,眼下是浓重的阴影,整个人仿佛被抽走了魂魄。

      杜晴薇风风火火地冲进宿舍,一眼看到床上的封轻,惊呼一声扑到床边。

      “轻轻!你怎么了?不是才放假回家两天吗?怎么搞成这样了? ”

      封轻没有说话。她只是抱住杜晴薇,把脸埋进她的肩膀,哭了出来。她哭得像个没有长大的孩子,浑身颤抖,几乎喘不上气。

      三年来,杜晴薇从没见过这样的封轻。从前那个总能把事情想开的姑娘,好像忽然被什么东西压垮了。

      她吓得连忙搂紧她:“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封轻拼命摇头,哽咽得说不出话。只是哭。

      杜晴薇抱着她,手忙脚乱地抚她的背。

      “快别哭了,眼睛都哭肿了,我去拧个冷毛巾给你敷敷眼睛。什么都别想了,好好睡一觉,啊?”

      冰冷的毛巾敷在红肿滚烫的眼睛上,带来一丝短暂的麻木。在杜晴薇笨拙却温暖的安抚下,封轻带着极度的疲惫沉沉睡去。

      然而,梦魇并未放过她。

      赴潜城参加高考的三天里。

      凌晨三点,封轻猛地坐起身,后背全是汗。对面床铺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她摸了摸枕头,枕巾已经湿透。

      她踩着虚浮的脚步走进考场,试卷上的题目像隔着一层毛玻璃,她只能逼着自己一题一题地写下去。

      语文考试,她看见作文题,突然想起父亲,开始走神。突然听见监考老师提醒:“同学,注意时间。”

      她猛地回神,手心都是冷汗。

      走出最后一场考试的时候,天空很亮,她却觉得一切都蒙着灰。

      后来成绩公布。她看着那个数字,很久没有说话。

      她想起毕业前,老严对她说:“封轻,好好发挥,你能考上全国重点。”

      那时她相信。

      相信未来。相信努力。相信家。相信父亲。

      ……

      窗外蝉声聒噪。

      她把成绩单慢慢折起来,放进抽屉最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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