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光阴那端》蓝楹书

15、无声 她悄无声息

　　潜城。连续两天的三甲医院创建会议。

　　同行一句闲话“我家那小子今天放假了，学校让回家休息三天再上考场”，让靳华手里的笔顿住了。

　　封轻也该放假了。她竟然不知道。

　　孩子即将高考，独自回家，无人照应，没有热饭热菜……一股强烈的歉疚瞬间攫住了她。

　　会议总结一结束，她连会后安排的工作餐都顾不上吃，抓起手提包，匆匆赶到汽车站，挤上了最后一班开往清河镇的中巴车。

　　一路颠簸，心急如焚。

　　踏进家门时，暮色已浓。屋里一片死寂。只有封轻的书包放在堂屋椅子上。

　　楼梯拐角落着一枚浅蓝色蝴蝶发卡，翅膀缺了一角。靳华捡起来，觉得眼熟，一时却想不起在哪见过。

　　厨房灶台冰凉，锅碗还是她离开时的样子——封轻没吃晚饭。楼上女儿的卧室，床铺整齐，被子没动过。

　　她转身冲出家门，直奔镇东头的封盛食品厂。

　　雨已经下起来了，细密的雨点打在脸上，又凉又急。

　　食品厂大门紧闭，只有门卫室亮着昏黄的灯。靳华拍门叫醒了睡眼惺忪的老门卫老吴头。

　　“老吴，封轻今天来过厂里吗？”

　　“没见到啊。”老吴头揉着眼睛摇头，“下午倒看见小魏来找封厂长。”

　　靳华心里惦记着封轻 ，没有多问，转身往办公楼跑。

　　厂长办公室亮着灯。封雷正对着账本焦头烂额，九十年代乡镇企业三角债问题严重，他的眉头拧成了疙瘩。

　　见到妻子突然出现，他明显愣了一下，脸上挤出一丝笑：“你怎么回来了？会议不是明天才结束？”

　　“轻轻呢？她放假回家，人呢？”靳华劈头就问。

　　“轻轻还没回家？”封雷愣了一下，随即站起来，“她下午出去了，可能去找同学了。”

　　“找同学？这么晚了还不回来？你找过她没有？”

　　“……你别急，我现在去找。”

　　封雷说着就开始穿雨衣，可他伸手拿雨衣时，拿错了两次。

　　夫妻俩打着手电筒，找遍了同学家、医院、镇上小书店。夜色渐深，一无所获。雨越来越大，靳华开始发抖，担心女儿出事。封雷敲开街坊家门。一听孩子不见了，大家纷纷披上雨衣，加入寻人的队伍。

　　凌晨时分，他们在河堤那棵老槐树下，找到了蜷缩成一团、已陷入高烧昏迷的封轻。众人七手八脚地将封轻抬上借来的板车，以最快的速度送往镇医院。

　　急诊室灯火通明。靳华强撑着几乎虚脱的身体，亲力亲为。折腾到天快亮时，烧终于退了些。

　　靳华稍稍松了口气，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出病房。走廊里空荡荡的。她环顾四周，这才惊觉：那个一路跟着她寻找女儿、同样浑身湿透的丈夫，不知何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向乖巧的女儿，为什么在外淋雨，夜不归宿？一向爱护女儿的丈夫，为什么突然不见？

　　她忽然想起那枚发卡，浅蓝色，缺了一角。她想起在哪见过了，魏翠。

　　不会的。封雷不是那样的人。可那个念头像钩子一样挂在心上，再也摘不下来。

　　她找到值夜班的张医生，匆匆交代了几句。然后，她连湿衣服都来不及换，抓起那个不离身的黑色人造革包，再次冲进了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

　　家，空无一人。

　　她马不停蹄，踩着泥泞，直奔食品厂。

　　东方天际刚泛起一丝灰白，晨雾弥漫。食品厂大门紧闭，门卫还在酣睡。靳华掏出自己保管的备用钥匙，打开了厂区角落的小门。

　　厂区里一片寂静，只有机器的轮廓在雾霭中沉默矗立，空气中弥漫着面粉和油脂混合的沉闷气味。她的心，也像这雾气一样，狐疑不定，沉沉下坠。

　　她绕过后面的厂房，走向厂长办公室。刚靠近那扇刷着绿漆的木门，里面就传来刻意压低的、充满焦躁的男声，正是封雷：

　　“……不是叫你回家吗？你怎么还在这儿？！赶紧收拾东西回家去！”

　　靳华没听明白。她踮起脚尖，透过门上方一小块模糊的玻璃往里望去——

　　只见魏翠蜷缩在沙发上，头发上惯常戴发卡的地方是空的，身上套着一件明显属于封雷的工装外套。

　　靳华扶住墙。

　　她下意识替封雷找理由：

　　厂里夜里冷，借件衣服很正常。魏翠家里穷，封雷一直照顾员工。他就是这样的人。这些年他就是这样的人。

　　可下一刻，她看见封雷拍了拍魏翠肩膀。

　　“轻轻她妈的性子你还不清楚？你暂时别来厂里，等过阵子再说。”

　　魏翠点了点头，忽然起身，抱住了封雷。

　　靳华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了铁锈般的血腥味，才强忍着没有晕倒。

　　她死死攥紧了手里的人造革包，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几乎要将那劣质的皮革生生抠穿！

　　包里有一把削水果用的折叠小刀。她碰到了那把刀，指尖冰凉。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想推开那扇门。

　　可下一刻，她想起了病床上的封轻，还有在省城读大学的封轶。

　　她僵立在那里。

　　雨水顺着屋檐落下来。一滴。一滴。

　　她忽然想起结婚那年。

　　她工作需要用笔。封雷跑了三个供销社，给她买回一支英雄钢笔。

　　那时候他们穷得连缝纫机都买不起。他却说：“以后我不会让你受苦。”

　　她站在门外，看着办公室里的两个人。

　　里面那个男人，已经完全陌生。

　　她悄无声息地后退，转身，一步一步踩进雨里。

　　再没有回头。

　　原来二十年的婚姻，死的时候，是没有声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