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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夜雨 窗外的雨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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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后传来细弱的哭声。
“轻轻姐……”
封轻猛地回头。
魏翠。
她才十七岁。家里穷,初中就辍学了。
妈妈总说她可怜,破例让她到厂里当出纳。
来家里吃饭的时候,她一口一个“靳阿姨”,一口一个“轻轻姐”。
封轻看着这个“妹妹”,这个眼睛像露珠一样的“妹妹”,胃里一阵翻腾。
“别叫我姐。”
她说,声音轻得发飘。
“你们……都别叫我。”
说到最后一个字,她的眼泪掉了出来,转身要跑。
封雷追出来,拽住她的胳膊。
“轻轻……爸爸错了……你……别告诉你妈……”
封轻低下头,看着那只抓住自己的手,全身控制不住地发抖。
“别碰我。”
她去掰封雷的手,掰不开,就拼命甩。
等她回过神时,人已经冲出了巷子。
她不敢回头。
仿佛只要回头,就还能看见二楼那扇门。
她发足狂奔,一口气跑到妈妈上班的医院。
七月的骄阳毒辣如火,炙烤着大地。
她扶着医院门口那棵老槐树,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汗如雨下,浸透了后背的衣衫。额角的伤口一跳一跳地疼。
她彷徨四顾,医院里消毒水的味道隐隐飘来。
要进去吗?要告诉妈妈吗?
妈妈知道以后会怎么样?会发生什么事?
她在烈日下泪流满面,来来回回走了两个小时。
直至太阳西斜,拉长了建筑的影子。医院里开始有穿着白大褂的人陆续下班走出来。
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医生推着自行车出来,是外科的徐建平医生,封轻一向叫他徐叔叔。
他“咦”了一声,停下脚步。
“轻轻?你怎么在这儿?”
他看了看封轻惨白的脸色和额角的伤。
“呀,你这额头怎么了?摔着了?”
封轻茫然地看着他,大脑一片空白,嘴唇翕动了几下,竟连一声“徐叔叔”都叫不出来。
徐建平没等到回答,自顾自地说:
“你来找你妈吗?靳院长不在院里啊。她去潜城开会了,明天才能回来。你爸没告诉你?”
“你爸”!
这个称呼让她的胃里阵阵痉挛。
她猛地冲到路边,扶着粗糙的树干,“哇——”地一声就吐出来,吐得翻江倒海,涕泪横流。
徐建平吓了一跳,连忙放下自行车,跑过来拍着她的背,一脸担忧。
“哎哟,这是怎么了?中暑了?还是吃坏东西了?脸色这么难看!快,跟叔叔进去,让护士给你量量体温,打点葡萄糖……”
封轻吐得脱力,靠着树干摇头。
“……谢谢徐叔叔……我没事……就是……就是太热了……刚才跑得太急……”
她缓了过来,站起身。
“我妈不在……那我先回去了。”
她转身离开,可是她并没有地方可去。她漫无边际地乱走,等回过神来,已经站在郊外河边的大坝上。
夕阳坠入了地平线,只留下天际一抹暗红的余烬。大团大团铅灰色的乌云从四面八方涌来,低低地压着,空气闷热粘稠,酝酿着一场夏日的暴雨。
浓墨渲染的天空下,远处是影影绰绰的青瓦房顶,几缕稀薄的炊烟升起,隐约还能听到孩子的欢笑。
她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靠着坝上一棵虬枝盘结的老槐树,缓缓滑坐到粗糙的树根上。喉咙干得冒烟,胃里空空如也,却感觉不到一丝饥饿,只有苦涩的胆汁不断上涌。
她抱着膝盖,呆呆地望着浑浊的河面。
河里有一群麻鸭。鸭妈妈带着小鸭们,在水草间穿梭觅食,嘎嘎欢叫。吃饱了,游够了,它们排着队上了岸,摇摇摆摆地穿过暮色,消失在炊烟升起的方向。
天快黑了,镇上的人都在往家走。
封轻看了很久。
她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头上还扎着两个羊角辫,一家人其乐融融地在院子里乘凉。夜深了,她困得小鸡啄米,父亲总会温柔地抱起她,亲昵地说:“轻轻,该回家睡觉啦。”
风渐渐大了起来,带着河水的腥气和泥土的味道。冰冷的雨点,稀稀拉拉地砸落下来,打在她滚烫的额角伤口上,带来一阵刺痛。
她又想起,十四岁的生日,她想要一个自己的印章。小镇买不到好木,父亲出远门弄来一块黄杨木,坐在灯下为她细细镌刻。
她伸手抹抹脸,抹到一手咸湿的泪水。四周传来断断续续的虫鸣声,风卷来油菜花的香味。夜越来越深,终于一片漆黑。
她怕得厉害,却仍然不想回家。坐得实在累了,她歪倒在湿漉漉的树根旁,在越来越密的冰冷雨水中,晕睡了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似乎有手电筒的光射过来。
有人在拍她的脸,很疼。有人在哭。
“轻轻!醒醒!轻轻,别睡!睁开眼睛……”
封轻没有动。她只是闭着眼睛,靠在树干上。
不……她不要醒……她的头痛得要炸掉,她不想醒,她只想继续睡。如果不醒,那些发生的,就都是梦吧?
“轻轻。”
那声音哑得厉害。她忽然认出来,是妈妈。
她终于还是醒了过来,看见医院病房惨白的天花板。
头顶悬着盐水瓶,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坠。她的手背上扎着针。靳华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
封轻望着那双通红的眼睛。
窗外的雨还在下。
她慢慢把脸转向墙壁。
良久。
枕边洇开了一小片深色的水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