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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失物 河水缓缓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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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五年春,高三下学期的钟声敲响。
封轻还没来得及理清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一股更汹涌的暗流便席卷而至。
诡异的事件,接二连三地发生在宁秀园。
宁秀园里住着全校女生,一向由管理员大婶打理得井井有条。大家白日里都懒得锁门,也从未出过什么岔子。
可最近这段时间,园中却窃案频发——从饭票、手表,到文具、饰品,五花八门,无一幸免。女生之间,渐渐弥漫开一股彼此猜疑的气氛,压得人透不过气来。
封轻的遭遇更甚。她不仅丢了钱和饭票,物品也遭人毁坏。
这天她回到宿舍,看见随身听躺在地上,外壳四分五裂,磁带散了一地。她愣了一瞬,弯腰去捡,手刚碰到磁带壳,又看见床上的衣服被剪得七零八落。掀开被子,整床都是湿的——有人往她床上泼了水。
她站在那里,手里的磁带壳硌得掌心发疼。
这已不单单是偷窃,而是针对她个人的恶意。可是,是谁要这样对付她?封轻环视园中一张张熟悉的脸,无法分辨,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头顶,浑身发冷。
她向宿舍管理处汇报了所有事件。事情很快惊动校方,校领导震怒,决定立案调查。
宁秀园一时人心惶惶。女生们被逐一约谈,排查嫌疑。每个人的箱笼都被打开检查,核对有无他人物品。
调查很快有了结果,但校方对外严密封锁消息。据说肇事者将被开除。为维护叶泽校誉,减少不良影响,处分决定不予公开,仅通知本人。
封轻以为这场风波会悄然落幕。然而不久后发生的另一件事,却将那位藏在暗处的“妙手空空”,推到了全体高三文班同学的面前。
那天晚自习,教学楼灯火通明。每间教室里都静静悄悄,除了书页翻动声,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高三文班的学习氛围一如既往地如火如荼。班主任老严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教室门口,沉声喊道:“孟燕,你出来一下。”
老严经常这样喊学生出去谈话,大家抬头瞥了一眼,又习以为常地埋下头去。
孟燕不太情愿地站起来,脚步拖沓地挪了出去。
她刚在走廊站定,老严却侧身绕回教室,迅速下达了两条指令:
请两名女生立即收拾孟燕所有书本,送回宿舍;再请三名男生,等课桌清空后,把桌椅搬去他的办公室。
五名被点到的同学虽茫然不知所以,却不敢怠慢,立刻起身执行。
老严这才转身走出教室,脸色冷峻,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孟燕,这里没有你的位子了,你可以回家了!”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随即所有脑袋齐刷刷抬起来,面面相觑。
孟燕僵在走廊上,死死抓着被抬出教室的课桌边缘。
抬桌子的两个男生,不知所措地站在那里。
老严沉声说:“搬。”
孟燕终于松开手,指节发白。
她一言不发,眼巴巴地看着自己的书本被收走,桌椅被搬走。脸上由红转青,由青转白,最终跺了跺脚,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直到她的背影消失,老严才踱回讲台,语气凝重。
“孟燕同学因违反校纪校规,已经被学校开除。这件事到此为止,希望大家不要浪费自己的学习时间讨论此事!好了,现在请继续上自习。”
就这么言简意赅地,抛出独具老严风格的通知,他便不再多言,只背起双手,在过道里缓缓踱了几圈,而后又悄无声息地踱了出去。
教室里的脑袋互相瞅了瞅,又一颗颗低了下去。
一切恢复原状,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
封轻发了一会儿呆,也继续埋首,同面前那道刁钻的几何题较劲。绞尽脑汁,渐渐浑然忘我,忽听“啪”地一声轻响,一个纸团落在眼前,吓了她老大一跳。
她迅速伸手按住纸团,抬头四顾,只见隔了一条过道的杜晴薇正朝她挤眉弄眼,连连比画。
展开纸团,几行小字跃入眼帘:
“听说查到她头上了,死不认账。学校让她走人,她赖着不肯走。老严不愧是铁腕,釜底抽薪——太绝了,大快人心!” 句末还画了个雀跃的笑脸。
封轻默默将纸条折好,心中却并无欢喜。
她想起检查结束后,自己被叫去校长办公室认领失物。
孟燕就站在一旁,始终沉默地盯着她。那嘴角似笑非笑的弧度,那眼中隐隐流动的恨意,还有那些藏在暗处的恶意……每想一次,都像有凉意顺着脊梁往上爬。
她实在高兴不起来。
她究竟是哪里得罪了她,让她如此恨她?
为了喻行远?可他们之间,明明什么都没有。
封轻想不明白。
正因这份不解,当孟燕离校前拦住她,说“有要紧事想和你谈谈”时,封轻犹豫片刻,还是答应了。
她们约在叶泽校外的河边。
这条河通往长江,是潜城的母亲河,也是叶泽学子们课后散步、消乏的好去处。
正值晚自习时间,校外寂寥无人。月光下的河水泛着清冷幽光,河边沙滩银白,宛如一地碎银。
这本该是个宁静美好的夜晚,却发生了一场极其糟糕的谈话。
孟燕抱膝坐在河边,看见封轻走近,神情异样地笑了笑:“你来啦?”
封轻在离她两步远处停下:“你说有要紧事,说吧。”
孟燕沉默了很久。河水拍打岸边,远处传来车辆驶过的突突声。
“你知道我妈一年才给我买几件新衣服吗?”她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有时候一年就一件。还是地摊上那种。”
封轻愣住。
“你知道我为了省饭票,一个星期只吃几顿肉吗?”孟燕低头扯着脚边的草,“你们每天想着吃什么,我只想着怎么撑过这个星期。”
河水静静地流。
“刚开始我还挺喜欢你的。”孟燕的声音低下去,“后来不知道为什么,看见你就难受。再后来……”她顿了顿,“我连你笑都觉得刺眼。”
封轻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说不出。
“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孟燕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就是看见你就难受,但又忍不住想看你。看你今天穿了什么,考了多少分,和谁说话……”
她停了停,声音开始发抖。
“我背单词的时候会想,你背到哪一页了。考试出来,第一个找你的分数。后来我发现,不管我考多少分,别人还是只看你。我那时就特别烦。”
她的眼泪掉下来。
“你明明什么都没做。可你让我觉得自己什么都不好。”
封轻站在那里,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那块手表……真好看。”孟燕的声音低下去,带着哭腔,“我戴了一晚上。第二天就不想还了。”
她捂住脸,肩膀一抖一抖。
过了很久,她抬起头,眼眶红透了,声音沙哑:“封轻,你能不能帮帮我?”
封轻一怔。
“你家境好,你爸妈和老师熟……”孟燕的嘴唇在发抖,“你能不能帮我说说?以你家的关系,也许……也许能让我不被开除……”
封轻看着她,被她的异想天开震惊,但心里又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孟燕,我真的帮不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我家没那么大的影响力。如果能帮,我会帮的。”
孟燕的表情从期待一点点塌下去。她盯着封轻,像在确认她是不是在撒谎。
“原来你也不肯帮我。”她低下头,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那我是真的完了。”
沉默了很久。
封轻开口:“你去别的学校试试吧,也许还能参加高考……以后改了,只要努力……”
孟燕抬起头,脸上泪痕斑驳。
“你知道吗?高一那次英语竞赛,我比你高两分。”
封轻愣住。
孟燕哽咽着继续。
“可领奖那天,老师却在办公室夸你。他们说:封轻发挥很稳。封轻的作文有灵气。没人提我。”
封轻不知该接什么,只站着没动。
她想起那一天,孟燕坐在最前面一排,整整一天没怎么说话。当时她以为孟燕心情不好。原来是因为这个吗?
“可我从来没想过和你比啊。”封轻声音很轻,“我甚至不知道……原来你一直这样看我。”
孟燕猛地抬起头,眼泪又涌了出来:“你不知道?你当然不知道!你什么都有,你什么都不用做,就什么都有!”
她的声音越来越急,越来越乱。
“凭什么你什么都有?凭什么老师喜欢你?凭什么——连喻行……”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吗?有些东西我拼命想得到,可你什么都不做,它们就会跑到你那里去。”
她狠狠地瞪着封轻,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你以为你永远都是被喜欢的那个?你以为你不会输给别人吗?你以为你心里就不会嫉妒吗? ”
她的声音嘶哑了。
“你们就没犯过错吗?谁比谁高尚多少?凭什么被罚的只有我?凭什么只有我是坏人?”
封轻站在那里,胸口像被什么堵住了。
她记得英语竞赛之后,孟燕一有英语难题,就会找她讨论。她们也曾谈笑着辩论,互相学习。
“以前……我们不是好好的吗?”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孟燕没有回答,只是哭。
封轻忽然想不起,那个和她讨论英语的女孩,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见的。
她不想再听了。
她转过身,走了。
河水缓缓流向远处。身后仍隐约传来孟燕断断续续的哭声。
封轻没有回头。
夜风吹到脸上,凉意沁人。
封轻忽然想起高一那个冬夜,宿舍停电,宿舍女孩们围在一起啃馒头。
孟燕把咸菜推过来:“我妈腌的,可香了。”
大家抢成一团,笑声满屋。
那时,谁也没想到会有今天。
河水缓缓流远,再也没有回头。
封轻忽然意识到,丢失的并不只是那些饭票、手表和磁带。
还有一些更早以前的东西。
只是那时候,她没有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