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书签 像一群仓促 ...
-
封轻没能走远。
孟燕跳起来,追上她,拦在她面前。
她从口袋里抽出一张泛黄的纸片,在封轻眼前晃了晃。
“这是你的吧。” 她笑了笑 ,眼泪却一直往下掉,“我看了很多遍。”
封轻低头一看,整个人僵住了——是她丢失已久的那枚书签。
书签正面是一幅袖珍水墨图,画的是长亭送别、离人折柳。
背面是她的笔迹,抄录了两行古诗,只是稍稍改动了几个字:
“行行重行行,与君远别离。”
“渐行渐远渐无声,水阔鱼沉无须问。”
诗句旁,一处原本留白的位置被反复涂抹,墨迹斑驳,层层叠叠。最深的墨迹下,隐约能看出一个“行”字——又或者是一个“远”字。
最刺眼的是右下角——那枚盖了她名字的篆体小印。那是她从不离身的名字章,是她父亲亲手刻给她的生日礼物。
她记得这枚书签。
那是上次和老严谈话之后,她心绪低落,在床头写下的自诫。她随手将它夹进枕头旁的书里,后来却再也寻不见。
竟是孟燕……偷走了它?
一股惊怒倏然冲上心头,封轻想也不想,伸手便夺——
孟燕侧身一闪。
她把书签举在月光下,像举着什么战利品。
“你明明喜欢他,还偷偷写藏着他名字的诗,当初却装清高,不许我提他一个字?”
她一边哭,一边笑。
“你知道吗?我看见这个的时候,特别高兴。原来你也有见不得人的东西。”
她的手指在书签上轻轻敲打。
“你说,我要是把这东西交给老严,老严会怎么样?会不会再搞一次整Feng运动?”
“偷人东西还这么理直气壮——你才见不得人!”封轻咬牙怒视,“把书签还我!”
“还你也可以啊,”孟燕眼神阴沉,隐隐有点疯狂,“只要你保证我不被学校开除,这张破纸,我立刻还你。”
封轻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世上怎么有这样荒唐的人?偷了别人的东西,竟还拿来当筹码。仿佛做错事的不是她自己,而是别人。
封轻忽然觉得眼前的人陌生得可怕。她像掉进了一口枯井里,无论说什么,对方都听不见。所有道理都失去了意义。
她什么都不想解释了。
“书签我不要了。”
她指尖微微发颤,声音却异常清晰。
“你爱给谁给谁!随你的便!”
说完,她就径直绕过孟燕,头也不回地离开。
身后传来孟燕撕裂般的咒骂:“你会后悔的!封轻!你一定会后悔的!我总有一天要让你后悔——!”
封轻没有回头。
她已在心里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被孟燕诬告、被老师训斥、被同学议论……这些她都能接受。但她绝不能与个疯子纠缠,那只会让自己也坠入泥潭。
此时的她并不知道,这场不堪的争执,并非风暴的结束,而是几年后,一连串更深、更暗的梦魇,悄然揭开的序幕。
孟燕最终还是被学校勒令搬离。也许是顾全最后一点体面,她没再在教室里出现过。然而那份不甘,到底驱使她在离开前,将那枚书签交到了老严手中。
封轻又一次被叫进老严的办公室。
老严将书签缓缓推过桌面,神色严肃:“这是你的吗?”
封轻望着那枚熟悉的纸片,喉咙里像堵了一团火。
第二次因为这种“莫须有”的事情被找来谈话,她心里郁愤难当,心想文字狱啊文字狱,不如矢口否认,可骗老师?骗自己?撒谎太累。那是她的字迹,她的印章。
她垂下眼,低声承认:“是我的。”
老严的眉头紧锁。眼中的痛惜比责备更沉重:好好一个苗子,品学兼优、重点培养对象,怎么快要高考了,还要往早恋的陷阱里跳?
他敲了敲桌面,打算语重心长一番,悬崖勒马——
谁料他还未张口,就见这个向来文静的女孩忽然抬起头。
“严老师,我知道您想说什么。我承认……”
她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
“我……欣赏喻行远。可我和他什么都没有。”
她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
“我不会让这些影响学习的。高考……我会全力以赴。”
说到这里,她就紧紧咬住下唇,眼睛里水光闪烁,几乎要落出泪来。
办公室安静了一瞬。
老严想说的话,全被她给说完了。老严张了张嘴,又闭上;再张了张嘴,最终还是闭上。
他知道,有些学生,自己就给自己背上了五指山。对这样的孩子,点到即止,远比步步紧逼更有用。他们需要的,不过是一点信任,便能自我纠偏,走回正途。
他将书签递还给她,语气郑重。
“好,老师相信你。记住你今天说的话。我等着看你高考的好成绩。”
封轻接过书签,低头轻应了一声,转身离开。
走出办公室的那一刻,压抑已久的情绪终于决堤。
她一路快步疾行,只觉一股郁气在体内横冲直撞,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泪珠一滴滴落在书签上,将那本就模糊的“行”和“远”字洇染得更加模糊不清。
操场上,体育课已经结束了。广播里隐约传来《水手》的旋律。
她沿着操场走了一圈。风吹过来,带着初春的凉意。
布告墙上的高考倒计时牌,数字又少了一天。
她用力抹去泪痕,走回教学楼。
刚回到教室坐下,便听见有人唤她的名字。
抬起头——喻行远正站在她的课桌前。
她心头一紧,心下更是五味杂陈,一时连脸色都变了。
喻行远看着她,忽然笑了:“封轻,你胆子这样小?难道我真是洪水猛兽?”
对,你就是洪水猛兽!你害我被醋女诬告,被老师审问!你招蜂引蝶、祸害人间!你有多远走多远,晃到我面前来干什么?!
她满腔的委屈憋气,想一股脑发泄到眼前人身上,然而心思千回百转,到底说不出口。
她望着他,万语千言也只能化作掩饰般的一问。
“……你找我有事?”
喻行远哪里能知道她九曲十八弯的心思呢,他取出一本留言册,郑重地递到她面前。
“请你留言。”
封轻机械地接过留言册,另一只手在课桌下悄悄攥紧了那枚书签。那惹祸的纸片此刻已化作烙铁,烫得她从指尖到心口都灼痛起来。
仔细想来,除了那次狭路相撞,他们也就看电影谈过一回话,后来聊“吉利”时说过几句话。满打满算,正面接触不过三次,交情实在算不上多深。
他为什么专程来找她留言?她该为他写吗?她觉得自己没法拒绝,可那句“远别离”、“渐无声”的自诫犹在耳边……
喻行远将留言册递到她手中,就转身回了座位。
杜晴薇立刻凑过来,在她的耳边嘀咕。
“看到没有,他是不是对你有点特别?亲自过来找你呢——喻哥哥可没有这样郑重其事,专门走到别的女生桌前,请人家留言哦。”
你怎么知道他没有?你又没有二十四小时监控他!……哦,上帝啊,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她的心已经被搅乱得太久,实在不该再耗费心神,去琢磨自己在他眼里是否特别。
快要毕业了,留言册在同学之间传来递去,彼此留个言不是很正常的事吗?她完全不必把这样简单的事情复杂化。
她的毛病就是——一碰到这人就想得太多!这毛病太要命,得治!
她推回杜晴薇的脑袋,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翻到留言册的空白页,提笔改写了卞之琳的《断章》:
你站在山坡上看松鼠,
看松鼠的人在窗内看你。
也许,你生来就是被欣赏的风景;
优秀装饰了你的人生,
你装饰了别人的梦想
祝愿,优秀能陪伴你直到永远……
笔尖停顿的瞬间,她想起他在讲台上分享学习计划的样子。
他计划中的严谨与坚持,正是她所欠缺的——在他身上,她看见了自己渴望成长的方向。
可像他这样凡事周密、追求完美的人,所背负的压力,恐怕也无人能及吧?
她轻叹一声,又添上一行字:
有时想问一句:你不觉得累吗?
她轻轻合上留言册,将它还了回去。
礼尚往来,她也一并递出了自己的留言册,请他留言。他接过时没有半分迟疑,像是早有准备。
册子很快被送还。她翻开属于他的那一页,俊逸的笔迹映入眼帘:
你看上去端庄文静,原来竟这样调皮。
“洪水猛兽”的比喻,我到现在还没参透;
至于“吉利”的故事,更让我接连笑了好多天。
你扮演鲁侍萍时从容淡定,几可乱真;
偶尔走起路来却像迫击炮;
我至今没想明白,那天究竟是谁撞了谁。
谨祝:一生平安,笑意常在!
By the way,
清风不识字,何必乱翻书?
轻风如识字,欲翻哪本书?
她盯着那几行字,气得想笑,却终究笑不出来。
到底是谁调皮?又是谁促狭?他搅得她的生活乱七八糟,居然还敢这样打趣她?如果可以,如果她可以,她要揍他一拳,狠狠揍一拳!
可是,她不可以。她怎能忘记自己刚刚在办公室里,对老严许下的承诺?她把书签从口袋里取出来。那上面的墨迹已经晕开。“行”和“远”两个字几乎辨认不清。
她忽然想起写字的那天夜里。宿舍灯光昏黄,她把书签夹进书里,以为这样就能把心事也夹进去。
她垂下眼帘,捏紧那枚书签,将它一寸一寸销毁。
晚风从窗口吹进来。
碎片从她指间滑落,有些落在桌上,有些飘向窗外,落进夜色里。
像一群仓促离开的白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