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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暗香 暗香浮动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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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四年冬,寒风在叶泽校园里打着旋。
语文课上,冷空气裹着细碎的梅香从窗缝钻进来,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冰凉的甜意。
“今天,我们学习曹禺先生的话剧——《雷雨》。”
语文老师推了推眼镜。
“第二幕,周朴园和鲁侍萍相认的这段对白,请两位同学来朗读一下。嗯……”
他的目光在教室里逡巡。
“行远,你来读周朴园。封轻,你来读鲁侍萍。大家注意体会——人物的内心世界!”
两人先后站起。
封轻暗暗叹气。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前番看电影的流言才歇,此番又要同台读《雷雨》——按同学们的想象力,说不定下课的时候,《雷雨》就要变成《西厢记》了。
她还在胡思乱想,只听行远(周朴园)开口了:“你来干什么?”
声音沉下来,教室里忽然安静。
封轻抬起头。那一瞬间,他竟真的像周朴园。
她收敛心神,低下头,看着课本上鲁侍萍的台词,一种深切的悲愤感涌上心头。
“不是我要来的。”
两人站在自己的课桌后,仿佛隔着无形的、属于周家和鲁家的巨大鸿沟,开始了那段撕心裂肺的对话。
行远(周朴园):“谁指使你来的?”
封轻(鲁侍萍):“命!不公平的命指使我来的!”
当念到“不公平”的时候,封轻忽觉胸口发闷,仿佛鲁侍萍那些压抑三十年的悲愤,真的顺着纸页漫出来。
行远(周朴园):“(冷冷地)三十年的工夫你还是找到这儿来了。”
那声音已经不像平日的喻行远,冷硬得像冬日结冰的河面。
封轻也更深地代入了鲁侍萍的愤怒和悲怆。
“我没有找你,我没有找你,我以为你早死了。我今天没想到到这儿来,这是天要我在这儿又碰见你!”
读完这句,封轻忽然想起很多事,想起她的家,想起最近的流言,想起那些明明委屈,却说不出口的时候……
她隐约觉得:鲁侍萍并不只是在控诉周朴园,她是在控诉命运。
……
朗读结束了。
教室里一片寂静,仿佛还沉浸在刚才那场情感风暴的余波里。
封轻抬起头,恰好撞上喻行远的目光。他似乎也才从《雷雨》的对白里回神。
两人都愣了一下,又同时移开视线。
下课铃声响起,教室里喧闹起来。
封轻收拾着书本,抬头时,恰好发现喻行远也朝这边看了一眼。
这一次,他的眼神很平静,却又似乎比平时多了一些难以解读的深意。他微微对她点了点头,像是在为刚才的配合致意。
她慌忙低下头,胡乱地把书本塞进桌肚。
前排几个女生回头看了他们一眼。孟燕低声说了句什么,几个人立刻把脸埋进课本里笑。
日子翻到了周四。
晚自习前的半小时,是雷打不动的“班级歌会”,由文娱委员领唱,大家齐声高歌,既是放松,也是凝聚。
这天傍晚,夕阳的金辉慵懒地漫进教室。风中又送来阵阵梅香。
文娱委员站在讲台前,起了个头《我的未来不是梦》,歌声像点燃了年轻的心事,气氛渐渐温热起来。
一曲唱罢,角落忽然传来一声清亮的起哄:“封轻!来一个!”
那声音像点燃了引线,顿时炸开一片应和。
“对啊,封轻!《雷雨》读得那么好,嗓子肯定不差!”
“来一首!来一首!”
起哄声浪一波高过一波。封轻坐在人群边缘,猝不及防地被推到了焦点中心。
她哭笑不得地腹诽:念了几段《雷雨》,就当我是行走的点唱机?这两件八竿子打不着的事,也能硬捏到一起?
她下意识地看向行远的方向。
他安静地坐在稍远的位置,手里还拿着一本历史书,似乎并未参与起哄,但目光也和其他人一样,带着几分好奇和期待,落在她身上。
她心里飞快地转了个念头:为什么大家都起哄她?不起哄喻行远?
难道他那副永远冷静自持的优等生模样,让大家觉得起哄他是一种冒犯?或者潜意识里,觉得他不会配合这种“胡闹”?
古人云“墙倒众人推”,到了她这儿,怎么就成了“人静众人推”?
她深吸一口气,站了起来。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她。
“唱歌……”她的声音清亮,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我不擅长,五音不全,怕吓着大家。”
底下传来笑声和“没关系”的鼓励。
封轻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个略带狡黠的笑容:“不过,我可以给大家讲个笑话,算是……将功补过?”
“好!”
“讲笑话也行!”
封轻清了清嗓子,讲了一个《故事会》里看来的笑话。
一个叫吉利的人,偏偏说话不吉利。
他一个朋友要给儿子办满月酒,没敢请吉利,怕他一张嘴就坏了喜气。
吉利知道了,找上门去:“你放心!到时我就光吃饭,一个字都不说!保证不给你添堵!” 朋友看他信誓旦旦,只好答应了。
满月酒那天,吉利很守信用,只吃不说。宴会结束,他跟朋友告辞,说: “我今天一句话都没说啊!”
朋友连连点头: “是是是,多谢多谢!”
吉利接着又说:‘那以后……你儿子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可千万别赖我啊!”
教室先是安静了一秒。
随即爆发出一阵哄笑。
“哈哈哈!”
“吉利!太损了!”
“最后这句绝了!”
“憋一晚上就等这一句!”
爆笑声掀翻了屋顶。
好多人,包括左亮,都在拍桌子跺脚,只有孟燕撇了撇嘴。
杜晴薇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
喻行远嘴角的弧度一直没有下去。
整个教室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笑声渐渐平息,晚自习的预备铃也适时响起。大家意犹未尽地拿出书本作业,准备进入学习状态。
封轻也坐回自己的位置,脸上还带着刚才讲笑话残留的红晕和笑意。
心里莫名涌上一丝小小的雀跃和满足:原来让一群人笑出来,是这样一种温热又轻盈的事。
下一瞬,她又悄悄庆幸:幸好没唱。那五音不全的秘密,还是在自己口袋里揣着最好。
晚自习结束,喻行远从她座位旁经过。
他脚步顿了一下,微微侧身,声音不高,恰好能让封轻听清,语气里带着一丝笑意。
“封轻,”他叫她的名字,目光落在她脸上,眼底的笑意还带着点……促狭?
封轻疑惑地抬头看他:“嗯?”
“吉利的故事,” 喻行远嘴角的弧度更深了,声音压得更低:“害得我笑了一晚上。”
他忍不住又轻笑了一声。
“原来……你这么调皮啊?”
说完,他不再停留,笑着走了。
封轻愣住。
她坐在座位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桌角,感觉脸颊的温度似乎又升高了些。
她翻开语文练习册,想做题,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窗外风过梅枝。不知哪里飘来一缕淡淡香气。
她提笔在纸上写下:暗香浮动月黄昏。
晚自习的灯光照亮了她的字迹,她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