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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静水问情 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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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还是太过虚弱的缘故,回房间不久,乐无异就再次睡了过去,谢衣放下手中的偃甲,踱过去为他把被子拉实,没想到才一动作,乐无异就睁开了眼睛,看他的样子睡得不踏实,醒得也是迷迷糊糊。
“师父,别走……”他浑浑噩噩地说着,一边试图伸出手来拉他。谢衣将手探进被褥中,与他十指相扣,宽慰道:“为师不走,为师在这里呢。”
乐无异放下心来,眼睛慢慢阖上,但手里的力道却不减,谢衣也不挣开,就这样坐在床边守着,直到他终于睡熟,才慢慢抽出手,转身熬药去了。
许是白天睡够了,到了晚上乐无异的精神极好,兴致勃勃地看着谢衣组装一个小型偃甲,时不时出声询问一二,谢衣耐心地给他讲解,发觉这个弟子依然像以前一样思维敏捷,触类旁通,许多技巧性的难点,他只要听上一回,马上就能反应过来,还能举一反三。徒弟这么好的天赋,做师父非但没有高兴,反从内心深处泛出一股酸楚:眼下莫说恢复灵力,就连活下去都成问题,他,到底该怎么做,才能救他唯一的弟子?
月亮升到当空,谢衣手上的活计总算告一段落,乐无异望着这只外表布满灵力导流纹的镏金色偃甲,迟疑了一阵才问:“这是……手镯,师父做它干什么?”
谢衣敲了敲他的脑门:“不动脑筋,有这么宽的手镯么,这是臂环。”边说边用双指抵住偃甲内壁,注入自己的灵力,那偃甲顿时发出璀璨夺目的光华,甚是好看。
少倾,注灵完成,谢衣又调试了一下,觉得满意了,方对乐无异道:“把手伸出来。”
“哦。”乐无异看着师父小心地将自己的衣袖卷起,微凉的指尖滑过自己的肌肤,有种又麻又痒的感觉,他情不自禁地缩了缩,谢衣没有在意,反一把拉住他:“别动。”等把臂环套好,他又晃了晃自己的手道:“这只臂环,和我的戒指,是用同一块墨龙骨雕琢而成,墨龙骨是天下罕有的灵应之物,又是一体而出,以后你身体若有异常波动,为师便能第一时间感应到。”
未料乐无异一听这话便急了:“师父这是要赶我走了吗?我,我又做错什么了?”他本就虚弱,加上心中着急,本来休息了一天的脸色稍稍有了些红晕,这下全叫吓光了不说,脸又白得跟张纸似的,身体也摇摇欲坠,全凭一条手臂撑在桌上才没让自己倒下去。
谢衣也被他这反应吓得变了脸色,连忙倾上前抱住他:“你这孩子瞎想什么,为师好端端赶你走作甚?”
“师父……”乐无异把头埋在他怀中,闷着声音道,“我……自己的身体,我知道……就请师父,好好陪陪我……以后,弟子也不会再缠——”
谢衣轻拍了一下他的脑袋:“叫你别瞎想,你又乱说起话来。师父会一直陪着你的,别胡思乱想。”
“那……”乐无异从他怀中抬起头,一脸期待地说道,“师父晚上也不走吗,师父陪我一起睡吧?”
谢衣一愣:“这……”
乐无异见他犹豫,不高兴地撅了撅嘴,颇为委屈地说道:“师父刚才还说一直陪我的……”
什么叫挖个坑自己跳,谢衣算是见识到了:“这……这根本不是同一个意思啊。”
“师父,弟子晚上一个人睡很冷啊,师父……”乐无异很早就知道谢衣这人有个最大的弱点,就是心软,特别之心软,尤其对他。若非他打心眼里不愿违背谢衣一丝一毫的意思,或许很多事情,都不会变成现在这般。
“好吧好吧,真拿你没办法。”战术成功,谢衣缴械投降。
圆月皎洁,漫天光辉如水波漫卷,盈盈地洒在柔软的床褥上,晕出一片清冽的霜雪。月色辉映下,谢衣宁静的睡靥愈发显得清绝出尘,宛如不食人间烟火的仙人——呵,仙人,他可不是从天上下来的么,自己何其有幸,能与这么优秀的人相遇相识,更被收为入门弟子。
或许,碰到他,已经耗光了自己一生的幸运,所以才会……
不知是不是目不转睛地看着太久了,乐无异觉得眼睛有些发痛发酸,谢衣似乎已经入眠,胸膛伴着清浅的呼吸温柔的起伏着,乐无异慢慢伸出手,想去触碰他微微翘起的睫毛,不料才到一半便被谢衣抓了个正着。
乐无异吓了一跳,脸一下红了:“师,师父?”
“是不是不习惯?那为师还是——”谢衣边说边作势要起身,乐无异忙拉住他的胳膊:“师父——”
“那还不睡?”月色朦胧下,谢衣低沉的声音含着一丝共鸣,听上去竟有些压迫感。乐无异突然想起在流月城的时候,师父是破军祭司,生灭厅主事,更被作为下任大祭司培养,说起来也是个生杀予夺的人物,只是他天性慈悲,不愿以势迫人,才让人误以为他温和有余而威严不足。
“师父……”乐无异拉住他的胳膊,带着鼻音软软地说道,谢衣只得侧过身,与他对面而视,这样两人便离得极近,呼吸交换,细小的发丝自两人鼻息间缓缓滑落,乐无异看着那双清澈有如泉水、深邃有如幽潭的眼眸,忽然间便如同受了蛊惑般,慢慢地靠近。谢衣眼眸微张,脖子在一瞬间有些僵硬,似要往后仰,乐无异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犹豫,不想令师父有一丝一毫不快的他,动作也迟滞下来,耳边却似传来谢衣轻轻的谓叹,如一抹幽香柔柔地散在静谧的月夜中,便见他缓缓闭上了眼睛。
师父这是……默许了?
乐无异心中狂喜,却又不敢过于放肆,心中七上八下,终于鼓足勇气凑上前,初始只蜻蜓点水般的一触,随即离开,月色朦胧下,看不清谢衣的表情,却能感觉到他的身体一下子僵硬了——僵硬,却不避开,更没有抗拒,乐无异心下稍宽,又覆上那片温热柔软,小心翼翼地拂来扫去,带着细微的紊乱和些许的凉意,笨拙,生涩,却也是世间最真的纯,最纯的真。
呼吸交错间,乐无异忽然眼敛一痒,原是谢衣竟睁开了眼睛,眸色迷离,光晕流转,许是感受是一回事,亲眼看到又是一回事,乐无异放大的脸庞显然令谢衣吓了一跳,忙不迭又闭上双眼,因为惊慌,嘴唇微微裂开,这让一直犹豫不定的乐无异寻到了机会也得到了勇气,舌尖微吐,滑入谢衣口中,寻到舌尖顺势一勾,刹那间万朵青莲绽放,亿万晨钟惊响,两人唇舌相交,难舍难分,极尽缠绵之意。乐无异愈发主动,不知不觉间,整个身子已合上谢衣躯体,彼此的胸膛相互挤压,青年呼吸渐重,一只手渐渐向下,摸向禁区。
眼见就要抵达,青年忽然轻轻哼了一声,所有的动作瞬间停滞,整个人无力地伏在谢衣身上,失去了知觉。
而谢衣,也缓缓放下按着乐无异后脑的手,指尖还残留着莹绿的光芒。
他并非不愿——虽然未作好心理准备,又觉过于荒唐亦是原因之一——但刚才肌肤相贴之时,青年过于剧烈的心跳着实让他心惊,万一真做下去,他孱弱的身体必然抵受不住。
谢衣将乐无异搂在怀里,摩挲着他的脸庞,幽然叹息了一声:
“傻徒儿……”
依傅清姣的说法,乐无异如今是醒少睡多,基本要睡一天一夜,才能醒上小半天,然而到达静水湖的第一次苏醒,就差不多坚持了整整一个白天,谢衣本以为接着他应该会睡上一天,未料翌日睁开眼睛,便对上那一双琥珀色的明动眼眸,其中的缱绻深情根本不及掩饰,谢衣老脸一红,嗔道:“不好好休息,看我作甚?”
乐无异笑嘻嘻地说:“因为师父好看呀。”
“贫嘴!”谢衣起身,“天色还早,你先睡一会,为师做好早饭叫你。”
“不用啦,我已经作好啦。”
顺着乐无异手指的方向,谢衣看到桌上已摆好一锅热粥,两小牒糕点和一盘蔬菜,乐无异竟起那么早,而自己怕是这两天太过劳心劳力,连他起床都不知道。感动之余,不免也有些担忧,佯怒道:“身体不好还不好好休息,下次不可了。”
“师父……”乐无异还是躺在床上,极为乖顺地拉着他的衣袖,垂眼道:“不说师有事弟子服其劳么,弟子自有分寸,师父不要生气嘛。”
谢衣摸了摸他的头:“为师怎会生你的气,只是担心你的身体……”
“我又不是豆腐做的,师父快来尝尝我的手艺啦。”
谢衣实在拿这个弟子没办法,只好关照了一句:“明日不可如此。”
话是这么说,但第三天乐无异还是早早起床,不过这次惊动了谢衣,师徒两人一起其乐融融地做早餐用早餐,研究图谱,打制偃甲,几乎不觉一天时间又那么过去。第四天谢衣很早便醒了,未料等了半天,身边人却没有动静,他轻轻叹息一声,说不上是安心还是失望——既想乐无异能陪伴他,又怕他身体熬不住——他侧过身,注视着青年俊美的容颜:
少年英姿,丰神俊郎,出身尊贵却心性纯朴,对偃术见解独道,才华横溢,待朋友真诚友善,甚得人心,这世上怎会有这么完美的人?也难怪叶海会说,遇到乐无异,是上天为谢衣作的最好的安排。这般想着,谢衣忍不住伸出手指,抚过他眉如远山,拂过他鼻如悬胆,最后停在那寡淡的唇上,没来由地便想起前前夜的情景,仿佛不受控制般凑上前,轻轻在他唇上点了一下,又像做坏事被抓包了赶紧离开。
然而——
青年没醒。
他依旧呼吸平缓,面容安宁,仿佛只是平常的熟睡,但谢衣知道,这样他都没醒,那便说明,短期之内,他不会醒了。
他静静地凝视了青年一会,内心泛出酸楚的同时,油然而生的是深深的后悔。
不该的,不该是这样的。
要么是正常的师徒,传道,授业,解惑。
要么遵循本心,不躲藏,不逃避,坦然面对,如同这几日一般。
他真的,已经浪费了太多的时间。
时间,真的已经过去太久了。
这最后的时光,上天是否还能给他补过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