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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静水问情 第五章 ...

  •   不知道是不是谢衣改良的药方起了作用,还是能守在师父身边令乐无异心情极好,之后他又断断续续醒过好些次,但谢衣敏锐地察觉到,不光他醒的时间和频率日渐趋下,醒时的状态也一次不如一次,常常两人说着话,他便会萎靡走神,似乎随时都能睡过去一般。起初谢衣还担忧地叮嘱他去休息,后来他便会假装没看到,做一些其他事情转移注意力,等乐无异再次清醒了,便继续刚才的话题,或者等乐无异睡着了,便把他抱回房间。
      谢衣也不止一次趁着乐无异昏睡时返回龙兵屿。他会把小徒弟安排在桃源仙居,交托给里面的青莲花精——夏夷则离开后,桃源仙居内的一部分妖灵被释了自由,另一部分妖灵却喜欢那里清幽雅致的环境,愿意继续留下来,这些妖灵大多修为不高,性情温顺,巫山收的青莲花精算是有些本领的了,留在住宅区负责打理日常事务。
      谢衣以往在流月城地位尊贵,即使历经百年沧桑,与他同时代的高阶祭司也因那场战役死得差不多了,认识他的人也是凤毛麟角,但就是这些人,此刻在龙兵屿也都掌握着话语权,加之以往乐无异为龙兵屿之事没少出力,因此谢衣很容易就能进入龙兵屿的藏书阁,阅读那些匆忙间被烈山部人带往下界、残缺不全的珍本孤本。尽管有青莲花精的照顾,又有墨龙骨环相连,谢衣还是尽量一日内往返,馋鸡年幼,往常这般使唤它,便要闹脾气了,这一阵却乖的很。只可惜他们再是如何得辛苦,也没有寻到什么希望——上古返魄凝魂之术岂是能轻易施展,其术法反噬又岂是能轻易消弭的,若是如此,这天下还不乱了套。
      谢衣不死心,决定去拜见已经隐居的师尊——他原本并不想走这条道:当年乐无异想尽方法将重伤的沈夜带回了下界,并假播了他的死讯,但他自不会瞒着自己的师父,因此谢衣一早便知沈夜尚在人间。对于师尊,他依然尊敬并爱戴,但也依然为他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作法感到心寒,尤其当年自己“身死”,沈夜洗去他的记忆,将他炮制成为自己最憎恶的人,这般折辱实在让他不能不在心底存有芥蒂。因此复活之后,谢衣并未去看望过沈夜,然而这一回,为了救自己心爱的弟子,他决意走这一趟。
      原本以为沈夜不会见他,没想到他轻易便突破了师尊的结界——准确地说,是感应到他要来,沈夜令结界豁开,放他进去了。说起来这应该算是分隔百年后两人真正的重逢,许是因为终于最大限度地保全了烈山部族,不用再背负那般沉重的责任和压力,沈夜整个人平和了许多,那些情绪激动的场景完全没有呈现。两人心平气和地谈了会话,颇有种相逢一笑泯恩仇的感觉,只是从沈夜这边,谢衣也没能得到有用的法子,甚至连线索都没有,这令他失望乃至绝望,毕竟在他心中,如高天孤月的师尊是那么无所不能,如果连他都束手无策,那——
      离开时谢衣神情恍惚,未曾发觉沈夜欲言又止的神情,当晚便赶回了静水湖。乐无异依旧沉沉睡着,谢衣轻轻抚着他的脸庞,心忖明日他该醒来了吧。
      未料翌日一早,乐无异却没如往常一般苏醒,谢衣以为是自己太过劳累,记错了日子,便又耐心地等了一天,可第二天,第三天,乐无异都没醒转的迹象,这让谢衣开始焦躁起来,难不成——
      第五天清晨,当谢衣睁开眼睛,看到桌上摆放着热气腾腾的早餐时,一时恍惚,竟不知自己是在梦境还是现实。
      房门被推开,乐无异端着几牒点心进来,一眼便看到穿着中衣的师父正坐在床沿边发呆:“师父醒这么早?”
      “无异……”谢衣抬起头,透过氤氲的白气,看向自家小徒儿的脸,有一种很不真实的感觉,他看着他把点心放在桌上,又转过身对自己道:“我去打点水来让师父——嗯!”
      谢衣倏地直起身,因为太急,差点绊了一下,他却不管不顾,一把将乐无异搂进怀里,嘴唇轻轻擦着对方的耳廓,喃喃道:“无异,无异,无异……”
      两人的胸膛紧紧相贴,乐无异可以感受到谢衣那剧烈的心跳,一声又一声,传动着失而复得的喜悦和后怕,他似是明白了什么,慢慢伸出手,回抱谢衣,把头磕在他肩上:“这一次,我是不是睡太久了?让师父担心了……”
      “没关系,没关系……”谢衣不断重复着这三个字,抱着他的小徒儿,久久都不愿意松开。
      被这么狠狠吓了一次后,谢衣便格外留心乐无异的状况,果真很快又让他发现不好的苗头——小徒弟这次苏醒,似乎不同以往,醒的时间长不说,精神还特别好,在他耳边叽叽喳喳,活脱脱恢复成昔日小话唠的形象。总是苍白的面容,也浮出一抹血色,吃的东西也比以前多。似乎是好现象,谢衣的一颗心却七上八下,无法安宁,总觉得,事情不会那么简单。
      而这不祥的预感,在乐无异清醒后的第三天晚上,达到了顶峰。
      安寝之前,乐无异向他提出了一个请求,说他好久没看到夏夷则和闻人羽了,能否请他以灵力驱动偃甲鸟,邀两人前来相见。
      谢衣心中咯噔一下,顿时明白了那不祥之感从何而来,但他不动声色,点头道:“确实,为师与他们也许久不见,甚为想念,只不过……”
      “什么?”乐无异以为谢衣有所顾虑,心中着急,又不便说出,谢衣却马上握住他的手安抚他:“我的意思是,闻人姑娘应没问题,夏公子毕竟是一国之君,不知能否脱身前来。或者,下次我们一道回长安看他,你也好久没回家里了。”
      乐无异这才松了口气,故意提高声音道:“哼,夷则要是不来,下回我们就闯他宫里去。”
      谢衣摇了摇头,望向他的眼眸满是宠溺和爱怜:“多大人了还不改改这皮性子,皇宫岂是你能随便乱闯的。”
      青年拍拍了胸膛,满不在乎地说:“嘿嘿,我有时去找夷则,就是偷偷摸摸进去的啊,夷则从来都不说我,反倒是百草谷,闻人可凶了,说不能随便乱闯什么的……”
      谢衣看着他半是骄傲半是得意的模样,心里愈发欢喜,忍不住探出手逗了逗他脑门上的那根呆毛,心忖是啊,我的徒弟这么好,便是掌管天下的九五至尊,也会对他网开一面,任由他胡闹。
      想了想,谢衣觉得乐无异是不是忘了什么,提醒他道:“狼王那边?”
      乐无异倒并无异色,怕早已想到了前头:“没关系的,只是,突然想和生死之交见个面,他们,总有机会。”
      谢衣阖下眼裣,不再多述。
      他本以为那两人不会来那么快,毕竟时过境迁,不说夏夷则,闻人羽也身兼要职,事务缠身,哪能说走就走,未料放出偃甲鸟的第二天清晨,他便看到了夏夷则和闻人羽的身影,看样子,两人兼是连夜赶路,凌晨已至,披着一身露水,却都执着地站在静水湖小居前,等待他们师徒醒起。
      这世上,没多少人能让他们两个久等。
      两人面色凝重,见谢衣过来,又不约而同换上稍许轻松些的表情,向他行礼道:“谢前辈。”
      谢衣本不在他们面前以长者自居,又感怀于以他们今时今日的地位,仍然对昔日伙伴保有一颗赤子之心,因此亦是恭敬地回了一礼:“两位远道而来,谢某却让客人久候,实在罪过。”
      “前辈言重了。”夏夷则拱手道,闻人羽到底心急一些,他们与谢衣本就熟稔,见礼过后也没那么多讲究,忙问:“谢前辈信中所言,可是真的,无异他当真已经……”话到一半,眼圈儿已经红了。夏夷则见状微微皱眉,拍了拍她的手道:“闻人,在乐兄面前切莫如此。”复又转向谢衣,“不知现在可否相见,乐兄他……”
      谢衣听出了他语气中的忐忑,微微一笑,宽慰道:“无异说你们一定会连夜赶来,今天一早就起床准备早膳去了。”言罢忽又敛起神情,对两人一躬:“谢某,多谢二位。”

      好友许久不见,原是有许多贴已话要讲,然而此时此景,又怎有谈笑风生的心情,故而一顿早膳虽吃得其乐融融却也小心翼翼。饭后,谢衣借故离开,留下三个年轻人互诉衷肠,没过多久,夏夷则也出来了,留下乐无异和闻人羽独处。
      “你们……”谢衣欲言又止,夏夷则笑笑,自顾自走到院中棋盘前:“不知前辈可否赏脸一弈?”
      当朝天子在他们面前却无半点架子,得友如此,夫复何求?谢衣突然又想到叶海曾说,乐无异是他此生最好的运气,若当真如此,他却是乐无异的劫数。如果乐无异没有遇上他,他依然能结识闻人羽,深交夏夷则,却不会再有那般坎坷的命运,他会一直是活泼开朗,无忧无虑的世家公子,拥有无限光明的前途。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呵,谢衣啊谢衣,你果真是他的劫数!
      “谢前辈?”夏夷则见谢衣神情恍惚,目光游离,知他如今最为伤神,便静静地等了一会,见他还没回神,方又唤了一声。
      谢衣如梦初醒,优雅地回了一礼:“夏公子言重了,请。”
      说是下棋,实则两人皆无心情,夏夷则一直注意着屋中动静,听得那两人已一时无话,便起身行礼道:“恕晚辈失陪,再不进去,闻人怕要撑不住了。”
      谢衣微微颔首:“夏公子有心了。”
      果真闻人羽甫一被夏夷则换出来,身后房门尚未合拢,泪珠儿已一串串滚落下来,偏偏还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半点声音,直行至稍远处,看到树下的谢衣目露淡然忧伤,又带着一抹习惯性的微笑看着她,再也忍耐不住,扑到他怀中失声痛哭。她心志坚毅,尤胜男儿,当初在流月城亲手击杀恩师,也未曾像如今这般失态。谢衣未曾劝诫,只是轻轻拍着她颤抖的身体,抬头望向苍茫无垠的天空,也许,自己累积许久的愧疚,悔恨,压抑,沉闷,苦痛,都能借着这姑娘的哭泣,发泄一二吧。
      多年天子当下来,夏夷则已极善于控制自身情绪,饶是如此,走出房门的他也是神情落寞,泪盈于睫,只比闻人羽好上那么一点。
      年轻帝王来到他们面前,抱拳道:“若无他事,我等不再搅扰,先行告辞。”
      谢衣回礼:“谢某多谢二位,恕我不再远送。”
      “前辈客气,我们,这便告辞了。”闻人羽眼睛还是红红的,但语毕便折过身去,似已不再留恋,夏夷则对谢衣点了点头,快步追上她,喊道:“闻人!”
      他的声音并不大,甚至有些低沉,完全没有平日金鸾殿上的气势,闻人羽却是一震,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却没有回头。
      “我昔日所求之事,不知你考虑得如何?”果然夏夷则开门见山,直奔主题。
      闻人羽抿了抿嘴唇,她向来果敢,少有如此犹豫不决的时候,此刻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身后人似乎极有耐心,问过这一句,便一言不发地候在那里。或许是原本内心就有所动摇,又或许是迫于帝王无形的威势,闻人羽终于开了口:“夷,夷则,我不明白……为何你,对我……你明明知道,我……”
      “你确实不明白。”夏夷则毫不客气,一针见血,“你顾念旧情,不愿答应,却也不拒绝,但我很早之前就对你说过,我是以夏夷则,而非李焱的身份,对你提出请求。你可能违背不了李焱,但夏夷则,你又待他如何?过去之所以过去,就因为不能再回头,昨日之日不可追,今日之日须臾期。阿阮走了,乐兄也……我只是在想,我们还要等多久,是否要等到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地离去,直到追悔莫及,才能真正明白自己的心意。”
      “不要再说了!”闻人羽左手紧紧抓住自己的右臂,颤抖着嘴唇道,“夷则,我明白的……我只是,怕,我做不好……”
      夏夷则慢慢上前,越靠越近,直到突破朋友间的正常距离,闻人羽依旧岿然不动,他这才抬起手,从背后虚拢住她,在她耳边轻声道:
      “我也怕,所以不如,我们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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